〈字花〉他的一生


(原刊於《字花》第17期,Dec 08 – Jan 09)

十字街頭

周澄(社運二打六)

金融海嘯、股市升跌,做了整個月頭版,中間來個豪門爭寵沖個喜,也對,大家都看厭了雷曼苦主呼天搶地,立法會都通過了用特權法徹查,還鬧甚麼?有些人冷言相待,一無所知跑去投資,怪得誰。

他歎口氣。股災十年一次,「有咩咁大陣仗」。秋涼,午後的陽光令人目眩,他在樹下做起白日夢,那年一晚轟隆大響,日本仔打到來了;仗打完了,百業蕭條,難得有門手藝,就在工廠做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捱得到經濟起飛。以為可以過上安穩日子,誰知轉眼工廠北移,十餘年勞碌,兩萬元賠償,「都好好了,唔係個個老闆肯」。突然他成了「非技術勞工」,散工都沒人請。世界變了。老妻患病,花光了半生積蓄,她後來也撒手塵寰,然而生命本就如此,也沒甚麼好嗟怨。突然他又成了「綜援阿伯」,連電視台都要來做賺人熱淚的訪問,甚麼一百萬人的故事,他的一生就這樣被總結。觀眾自然不知亦不須知他怎樣給官員寫投訴信、年過七十仍腦筋清晰去抗議,「綜援阿伯」有個樣板,不夠可憐弱小這個社會覺得不需要幫。這幾十年的歷史他了然於胸,有人明明是好彩,卻要強行說成是自力奮鬥的成功故事,上位後跟著政府義正詞嚴福利養懶人。我的一生勞碌呢。生果金啊,無端要設審查,甚麼人口老化,把我們說成是包袱似的,這個曾蔭權真過份。沒有退休保障,「字都唔識」的阿婆才會拿棺材本去投資啊。

阿仔都幾十歲了,自己都顧不來,很少探望。閒時來看電視,有些節目教人甚麼理財、規劃人生,都不知他們在說甚麼。我年輕時,都沒有人說甚麼退休生活、打工權益,能賺就得賺,「而家咪得個吉」,我都不想拿綜援。個個都是這樣,捱幾十年就一世了。我都老了,世界變了。

說到這裡他就無話了,眼光望向遠處。我也發起白日夢來。我爺49年前打過政府工,反右時逃不過清算,我嫲唯有帶著孩子隻身偷渡來港。後來鬧饑荒,又文革,我嫲不敢回去,此後生死兩茫茫。我嫲也捱了一世,幸好我爸讀了大學,下半生不用操心太多。但一切「好不好彩」皆是偶然修得,那年頭沒有甚麼路較容易走。這就是她、他、和他們的一生,同樣充滿辛酸,只有不可知的偶然性,無從規劃,也無從希冀。這幾十年的歷史,來到今天,卻彷彿了無雲煙。這「歷史」虧欠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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