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民主小女神周澄 「某些時候要走前一點」


朋友知我要訪問周澄,立刻瞪眼大叫:「女神喎!」這個「(0靚界)民主女神」的稱呼,源自去年一場示威,周澄一身自由神像的造型加上假火炬,被同學友好們戲稱為「民主女神」,並在facebook 為她開了fans page。
我認識她,其實早在她成為眾人「女神」之前──那時她在讀副學士,仍是個小妹妹,正參與支聯會聲援高智晟律師的絕食,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絕食。
三年之後,即是去年六四,身為學聯秘書長的她帶領同學絕食六十四小時,這時的她與傳媒應對嫻熟,口才便給,已儼然是個大姐姐了。
上月她和四名同學組成「大專2012」出選立會,希望啟動五區公投。參選消息一傳出,她開始新聞不絕,在公在私皆然。
媒體當然樂見立場清晰、行動突出而又外貌標緻的少女出現,網上也難免出現對她的容貌衣著評頭品足、爆料起底。
她始終只是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子,承受得了麼?
文/林輝
攝影/林振東
無論是「女神」的讚譽也好,批評和起底也好,她比想像中看得開。「每個人在歷史上都是配角,也許兩年之後便沒有人再記得我,對我個人來說沒什麼所謂。只是當我在說香港人沒普選,被壓榨的時候,你卻要討論我的感情生活,這樣才令人氣餒。」但媒體就是這樣操作啊,「我明白,同時也相信選民會懂得判斷,我的私生活不會影響我說話的合理性。重點是公投,不是在我身上。」
「其實參與社會運動,我從來都不是要走到最前的那種人,當上學聯秘書長只是因緣際會。你也知我其實不擅辭令,那時候知道當秘書長要經常見傳媒,其實很怕很緊張。」那為什麼這次會走得這麼前?「我們只是覺得有需要做、應該做,便去做吧。這個社會這麼多人,總有些人在某些時候要走前一點,反正是為了民主運動,不是為自己,問心無愧。」
打破經濟迷思
「大專2012」參選,即使在社運界也似是平地一聲雷,頗為突然。「三月的時候我們已覺得要為公投做些事,也有人接觸過一些學生會的同學建議參選,那時候我們開始醞釀參選的想法」。後來「齊腳」了,便決定參選,「但我們獨立於公社兩黨,接觸他們也是決定參選之後的事,因為想保持自己的主體性。我們不是B 隊」。
雖然行動倉卒,但似乎大專生的光環還是有用。
宣布參選後,他們在網上發起籌款,反應理想,短短個多星期便籌夠了五個區的選舉按金,合共二十五萬元,總算是個好開始。
參選除了要啟動公投,「還為了拉闊論述,打破既有的經濟迷思。」經濟迷思? 「功能組別不只是議會內的不公平,而是一個跨界別的利益集團,巿民被「住搶」,中產基層同樣受害。但問題不止於此,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普選還可以等、功能組別仍可以忍,那是因為一些根深蒂固的經濟迷思,就是那種經濟至上、自由巿場至上的想法,令那些『有民主就會變成民粹和福利主義』的謬論還有生存空間。」
「代議民主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當下我們必需爭取普選和取消功能組別,這是一個階段性的必然目標,否則無法制衡今天這種貧富懸殊、政策向有錢人傾斜的情況。但當然之後還必需要掃除那些經濟迷思,否則走上了資產階級民主的路,那未必會比現時好多少。」
周澄是個左派,當然不是民建聯那種左派,而是批判資本主義、自由巿場的經濟左翼,去年六四後她就曾在報上和吳康民(培僑中學前校長)隔空討教香港左派的失落: 「香港『左派』抽空社會分析,盲目附和和諧愛國之詞,追本溯源是歷史失憶,他們忘了,當初『共產黨宣言』所呼求的,是全世界無產者的解放,是國際主義的革命理想,而非狹隘的民族主義。金融海嘯代價慘重,世界各地的進步左翼力量都在醞釀對當前世界經濟範式的新一輪反思與改革訴求,唯獨這群自居『左派』的既得利益者還在附和『共渡時艱』口號,粉飾矛盾、背離群眾。在製造帽子與模糊是非以外,究竟香港『左派』還剩下多少舊日堅持,對創造真正的開放自由社會又有多少努力?」對香港「左派」的批評,大概也說明了她參選的理由。
中產家庭  基層運動
周澄中學讀的是曾鈺成當校長的培僑,中三時卻加入了支聯會青年組,她也是由支聯會開始進入社會運動。後來又參與基層大學、基層關注組、深社協等民間團體,進入大學,當了中大學生會外務副主席;入了學聯,之後還成為學聯秘書長,莊期剛剛完,又參選立法會。
「基大、基關組是我了解左翼思想的起步,像開了一個新領域去思考問題。」那時她經歷了身分危機,「我來自中產家庭,卻在搞基層運動,會問自己是不是只為了自我感覺良好或贖罪?後來想通了,在現時的香港,中產和基層不是互相對立的階級敵人,而是同樣受到壓迫。中產的家庭背景反而讓我更了解他們面對的煩惱,其實也源自那些經濟迷思。」
社運之外,周澄是個電影迷,喜愛看書、讀詩、聽中樂,有部分原因是幼受庭訓。她在中產家庭長大,爸爸做生意,媽媽是《男人四十》和《甜蜜蜜》的編劇岸西,她執導的《月滿軒尼詩》本月初才上畫。周澄向來甚少告訴別人她的母親是誰,直到報紙公開她倆的關係,「因為我想我做的事影響她,特別是怕令她回內地工作不方便。」那媽媽怎樣反應呢? 「她也想低調,但覺得既來之則安之,沒所謂了。」
她應該會明白我
參選前夕,她的祖母突然離世,「我嫲嫲上星期剛過身,就在我們報名的那個晚上,醫生告訴我們她情況很嚴重,沒過幾天就走了,八十三歲。她很疼我的,她走了以後我想了很多:不知道她理不理解我在做什麼?」
「以前出來搞社運,她在報紙上見到我,會很擔心,叫我不如不要搞那麼多。她那一代人經歷過共產黨,對政治很恐懼。對他們而言,也許會覺得今天的香港已經很好,比起以前要走難要打仗要好太多。但我覺得今天我們要爭取的,跟她那一輩當年的願望其實一樣,都是希望得到公平的社會,和有尊嚴的生活。沒有機會向她解釋我在做什麼,是個遺憾,但我相信她應該會明白我。」
「我想起在深社協認識的一個街坊,跟我嫲嫲是同一代人,但我嫲嫲比較幸運,老來享到清福;那位街坊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在工廠工作了大半世,工業北移他便開始失業,加上妻子患病,花光積蓄還是救不回來,現在拿綜援過日子。像他這樣的人,為社會辛勞貢獻了大半生,為什麼會因為老來要依靠社會而被認為是懶人?」
今年是她在中大文化研究系的最後一個學期,正忙於寫畢業論文,寫的也是歷史。「我的論文題目是『從吳仲賢看七十年代青年激進運動的遺產』,用陳光興《去帝國》的框架,重新審視托派的實踐所反映當時的思想困境。」吳仲賢是「長毛」梁國雄的社運前輩,香港的托洛斯基主義者(托派),「七十年代是個很重要的關口,那時候托派提出了很多很前瞻性的東西,到今天仍很有價值,但如今對當年的學生運動卻只剩下國粹派和社會派的簡單說法。」
「搞社會運動要看歷史,因為我們要看清,究竟歷史淹沒了哪些人的聲音。」
不知道若干年之後,五區公投和周澄的這段歷史,又會怎樣被書寫?
後記
訪問當晚,剛好是抽選舉號碼的晚上。訪問當晚,剛好是抽選舉號碼的晚上。周澄在抽籤時見到周澄在抽籤時見到「「對手對手」」長毛(另外還長毛(另外還有兩名候選人陳國強及胡世全)。也許因有兩名候選人陳國強及胡世全)。也許因為知道周澄在研究托派,長毛特地帶了本為知道周澄在研究托派,長毛特地帶了本書送給她,是俄國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書送給她,是俄國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印刷得密密麻麻《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印刷得密密麻麻像聖經的舊書,扉頁提了這樣的字:
「周澄兄,
愈戰愈勇
弟長毛
2010五區公投」
立此存照。: )
後後記
這篇訪問不好寫,為前女友寫訪問,除了冒著被現任女友殺頭之風險,  更怕書寫距離拿不準,寫得不好。其實一切早已事準,寫得不好。其實一切早已事過境遷,再見亦是朋友,何須介過境遷,再見亦是朋友,何須介懷?更不必勞煩網民朋友煞有介事地到處宣揚了。
問:林輝
Roundtable Community總幹事、獨立媒體編輯、四捨五入八十後。感謝女友寬宏大量,不殺之恩。
答:周澄
前學聯秘書長,中大文化研究系三年生,立法會新界東候選人,近期被稱為「民主小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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