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忠義宏旨的 《趙氏孤兒》


2.18

多得家人捎來了內地影碟,我終於看了《趙氏孤兒》。我不知道在姜文火速竄紅和馮小剛廣受歡迎的當下,《無極》之後的陳凱歌是否已徹底失去光環。但我那時還是入場看《梅蘭芳》,因為我忘不了當年看《霸王別姬》時的史詩震撼,忘不了他影響整代人(包括賈樟柯)的處女作《黃土地》,更忘不了他那本對書寫歷史與自我反省同樣真誠的少年傳記,給了當時還在中學的我帶來多大的啟發與感動。所以當媒體一沉百踩,我還是固執地留下一個鑑賞的距離。

作為遲來的觀眾,無法不受林奕華細緻的評論(蘋果日報12月12日)所引導,《趙孤》給我的感動,正在於陳將這個「不合理」的(誰會犧牲親兒來成全忠義?)中國古典悲劇改編,並給予它現代且人性(或許太通俗)的解讀:「程嬰不再是為效忠而效忠的『大英雄』…他的『小人物』命運更襯托了『小』的悲哀與蒼涼」,因為命運大於個人選擇;原本忠奸分明的角色還原了立體感:將趙家滅門的屠岸賈有義父之愛,並對自己的人性有所自覺,同時程嬰的忠義與忍辱不無私心與虛偽,復仇計劃本就辜負了莊姬臨終所託(非常「後文革傷痕」的筆觸,想起《芙蓉鎮》)──卻又如此無可厚非。

英文片名「犧牲」,它的無可選擇與代價,及其真實,才是主題:程嬰與韓厥不能回頭,因為莊姬的犧牲;趙孤和一百嬰孩免死,因為程嬰親兒的犧牲;程嬰無法選擇拯救妻兒,因為公孫大人的犧牲;這個犧牲與責任的循環,才是悲劇的底蘊,一如屠岸賈的質問:誰有權決定別人的生命?若論結局,程嬰與屠岸賈都求仁得仁,有批評說片中程嬰的生命無所超越令全片降格,我卻覺得,正是這「小(我)」的無力更能折射歷史敘述的永恆暴力──亦因此質疑了這傳統悲劇設定、它所模塑的文化邏輯。

附:關於陳凱歌的少年傳記兩個發行版本(曾被港台列為十大好書之一)

台版:《少年凱歌》港版:《龍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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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林奕華:給陳凱歌:「我是誰?」
–一個「孤兒時代」的啟示
一期一信
凱歌先生,
你好,數數指頭,紐約一別,多少年頭了?不要說足以讓一個「趙氏孤兒」長大成人,就是我在看電影時,知道飾演小王爺的是你的兒子,也真是提醒我「時間不等人」——還記得某日翻開報章看到你要拍《趙氏孤兒》,轉眼,電影在程嬰死而瞑目的最後一個鏡頭中落幕,我看着場內觀眾幾乎無一不是馬上站起來就走,彼時和此時,剛好是英諺中的「五月和十二月」。從而想到,在你的《趙氏孤兒》中不就有兩對這樣的「忘年之交」(也就是「忘我(敵我)之交」):程嬰與韓厥、屠岸賈與程勃(趙孤)?
從媒體上得悉,首映過後,大家都在「程與韓」的交情中找到「焦點話題」:因忍辱負重,二人接觸總是「晝伏夜出」,見了面說的都是「悄悄話」,話中的抬槓意味又容易被聽成是「打情罵俏」,遂惹起「斷背疑雲」。反而是「屠與程(趙)」退隱了在多數人的視線之外。怪不得評論出現了「半齣好戲」的主流意見:在一個什麼戲劇要以「正面衝突」來吸引觀眾的時代裏,「韓與程」的相濡以沫及「屠與程(趙)」的舐犢情深,都屬出人意表的破格處理,因為,兩者都是中國銀幕上甚少被描繪、被刻劃的情感:男性之間的「愛情」。
致使有評論會把絲絲入扣的《趙氏孤兒》下半部形容為「喜劇」——男人與男人之間稍為親密,就滑稽?男人對着另一個男人不是「豪氣干雲」、「義薄雲天」,就顯得他娘兒味?尤其在《趙氏孤兒》中不共戴天之仇當前,怎可以看上去卻有種《家有兒女》(內地熱播的家庭情景劇)的況味,兼且還把媽媽的角色換上一個男人(程嬰)來演?
其實,與其說程嬰是「父代母職」——趙孤對他的態度,就像兒子不滿整天碎碎唸的老媽:「你就是不能一日讓我離開你的眼皮下……」——不如說,程嬰和屠岸賈的「男性」形象的差別在於,一個快樂而另一個不。與義父一起渡過的光陰,於趙孤是一種解放:學習戰勝自己征服別人,使小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感受到生命力的強大。但是回到「代父」身邊,他就成了沒有友儕,沒有情感交流對象的「孤兒」。嘴巴嚷着要上學堂的娃兒,以要脅的手段爭取到應得的權利,但只要「義父」把他接走,再如小馬般放逐原野,先前堅持讀書的念頭便都拋到九霄雲外。還對「義父」要求:「明天再來可不可以?」
趙孤(程勃)長大的十五年,是屠岸賈重拾生命樂趣(青春)的十五年。他在發現親手「養」大了仇人血脈後仍不忍心丟下他在戰場被敵人所殺,會不會也是捨不得自己的「青春」就此「陣亡」?反過來看,這十五年是讓程嬰老得真多、真快。對比屠岸賈的氣勢如虹,他的內心抑鬱,彈指間能使黑髮人變了白頭翁。由此我有理由相信(或我從個人角度看到),你給《趙氏孤兒》所帶來的,現代的也是人性的詮釋,就是這個流傳已久的故事,可以不是關於「忠和奸的對立」,卻是「愛與恨的糾纏」:屠岸賈再「奸」(對於權力的不擇手段),他還是選擇了「愛」(放過別人放過自己:「不把敵人當敵人,便天下無敵,但很難做到」,可是他本欲放走趙孤與程嬰,便是「做到」)。再看程嬰,他的「忠」(忠於報恩,才會報仇),反倒叫人看見他對趙孤不是沒有愛(不肯讓他從戎上陣),只是這份愛大不過心中積藏的恨(為了妻兒的犧牲,他忘了莊姬托孤時的囑咐:「不要告訴他親生父母是誰,不要復仇,讓他做個平民百姓」)。
評論都說你的《趙氏孤兒》從善如流,「調整」了角色人格的大小——程嬰不再是為效忠而效忠的「大英雄」。我只覺得他的「小人物」命運更襯托了「小」的悲哀與蒼涼:電影的結尾是好爸爸和壞爸爸同歸於盡,但壞爸爸人雖死了,精神卻已長在「孤兒」身上,真要說「父愛」是一個男人的成長力量,程嬰的「恨」反而成全了屠岸賈的「愛」。即便「孤兒」這位主角在你的電影裏已經變得面目模糊,我也認為「理該如此」——放眼當下和未來,有誰敢說我們不正是面對一個「父親已死」,遍地都是充滿自我,偏又不知道「我是誰」的「孤兒時代」?
謝謝你的一部電影提醒了我這許多,和讓我流下洗滌心靈的眼淚。
你的,
林奕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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