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欲,聖之殤—金基德的影像苦行


刊於《JET》2012年12月號

jet 2012 DEC

今年十二月號開始為《JET》雜誌撰寫專欄,題材不限,終於可以有更多篇幅深入寫自己感興趣的題目。專欄名為「crack of light」,取自Leonard Cohen的"Anthem"歌詞,光明總自裂縫穿透,微微照亮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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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 Ki Duk@Venice 2004 Kim Ki-duk@Venice 2012 (相隔八年兩次揚威威尼斯,判若兩人)

韓國「怪雞」導演金基德,今年憑《聖殤》(Pieta)獲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獲獎一刻,只見他灰白的頭髮梳起髻、身上一襲深棕色樸拙如僧袍的唐服,在掌聲中徐徐走上台,一語不發,就吟唱起「阿里郎」來,如泣如訴。

台上這個金基德,臉容蒼桑而持重,微笑淡然如漪。當天那個戴鴨舌帽、憑《慾海慈航》(Samaritan Girls)在柏林親吻手中銀熊獎、同年又憑《感官樂園》(3-Iron)在威尼斯一手持銀獅、一手揚開畫上獨眼的掌心,年輕又意氣風發的金基德,判若兩人,卻不過是匆匆八年。此前,暌違數年的他再拿起攝影機,這次乾脆把鏡頭對準自己,邀請觀者見證他孤絕無望形同自虐的生活、與及他重溯過去的苦行之旅,藉影像告解懺懷、審視自身。而這部片,就取名《阿里郎》(Arirang)。「阿里郎」是韓半島傳頌不朽的民謠,也成了一闕隱喻韓民族悲劇的文化象徵。偏偏,「阿里郎」本意與語源已不可考,那喃喃自語中無從表述的情感,就正如《聖殤》裡那棵默然凝望清溪盡處的樹,它刻記、也恕免男主角的罪。

金基德的電影之路註定是孤單的。他出身自困苦的基層家庭,初中輟學,青春都在工廠勞動中渡過。後來他應其退伍老將父親之要求,應徵加入海軍,這段經歷直接影響了他後來成名初期的作品《打回頭的情書》(Address Unknown)和《殺越海防禁區》(The Coast Guard)。退伍後他匿居教堂修讀神學,同時培養起作畫的興趣,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往後的作品都充滿宗教指涉。1990年,身無分文的他隻身飛往巴黎,在街頭習畫、賣藝;兩年後金基德回國,開始創作劇本,1996年募得資金拍攝處女作,直到1999年他的《漂流慾室》(The Isle)得到國際重視。但此片的嶄露頭角,卻為他冠上了不倫不類的「情色大師」稱號,誤解與指責不脛而走。2000年打後他的電影屢次揚威國際影展,今年《聖殤》奪金獅也令他奠下首位包攬國際三大影展大獎的非凡紀錄;但在國內,他卻從不受主流觀眾與評論歡迎。想起在影院看《聖殤》,我在那些此起彼落、莫名其妙的笑聲之間如坐針氈,忽爾感受到不明所以的悲涼。

tumblr_md6asiNLDh1rk86z6o2_500《慾海慈航》(2004)

真正令我愛上金基德的,同樣也是他在千禧年打後技法走向成熟沉穩的作品。比如《春夏秋冬》(Spring, Summer, Fall, Winter…and Spring)裡的四季輪迴與業果苦行,那種渾然天成的靈氣;《慾海慈航》裡兩個女孩的兩面一體,有如《馬路天使》中各處光暗兩端的周璇和姐姐,只是更溫柔、更素淨也異常哀傷地靠近救贖主題;《慾》片徘徊在靈與欲、虛與實互為辯證的兩個結局,在《感官樂園》中得到更詩意浪漫的成全—電影裡那對在寂寞中得著彼此的男女,由始至終未發一言,愛之極處的空靈,無非是一處令我們願意相信人死不會燈滅的幻境。

《聖殤》的主題與劇情敘述元素,都是前作的承接與延續。《春》片那個蒙面婦在冬夜棄子,來到《聖》片中,不幸地沒有生在那個幽淨的湖中寺,而是一個充滿憤怒與仇恨的冷酷異境:金基德年少時苦命勞動的工廠貧民區。戲中當「收數佬」的男主角,不像《春》片裡那個悔恨知返的成年漢尚有佛門可回、有師仗之守候,也沒有得到過《慾》片裡女孩所施予的溫柔,他在黑暗與孤獨中成長,看盡生命的軟弱和虛耗,對一些在他眼中不過是自尋活該的困厄與永無底線的無賴乞憐,不存半分同情。我們看著電影中的他在日復日的暴戾與無愛中浪擲生命,怵然心驚,心底裡卻知道,對於一些我們從不願意直面的他者命運,我們只能像那位出於復仇而冒認作他生母的女子、臨終前的痛哭自白一樣,從悔悟中生出憐憫。金基德從來不走寫實風格,但他鏡頭下的那個被城市無情包圍、暮氣沉沉的貧民區,陡然更具寓言色彩。

走過人生的孤絕低谷,金基德並沒有執迷沉溺於悲觀宿命。《聖殤》雖然殘酷灰暗,卻沒有放棄信仰救贖的可能—他只是更深刻地體認到這種救贖的重量,所謂「希望」的虛妄,有時可以比仇恨更為無情。不論是那個喜愛音樂、為了快將出生的兒子而決意犧牲,不出一句乞憐與惡言的年輕「債仔」,或是那個不敵城市發展巨輪、在生意失敗後絕望狂歡而自盡的中年漢,還有那個為了不濟丈夫忍辱刻苦的妻子,他讓男主角看到人在最卑賤處仍能保存、某種莫名得接近荒謬的付出與尊嚴,也給予他力量去在樹苗下終結復仇的循環。

images 《春夏秋冬》(2003)

對比起來,《春》天那面林中湖,那種serenity畢竟太美了一點—《阿里郎》一片中,金基德重看他在《春》片中親身上演的雪山苦行一段時痛哭失聲,那個宛如西西弗斯的巨石,竟成了耶穌基督在受難路上不支擔起的十字架—一勞永逸的救贖從不存在,宗教的鍍金神話也不是讓我們盲目追隨的心靈雞湯。直面恥辱而後苦渡修行,才有了《聖殤》。藝術家的生命就是作品的生命,我們不問對錯、不落愛憎、不強求完美,從觀看裡反身詰問自己。小時我抗拒宗教,就是執起那個上帝為何容讓自然災劫蹂躪人間的經典哲學命題,但如今我已長成,明白蒼天無語,indifference其實才是天地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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