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臨,傾聽在世聲音


刊於《JET》2013年1月號

JET 2013 J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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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客人?當所有的日子
傾巢而出在路上飛行
失敗之書博大精深
每一刻都是捷徑
我得以穿過東方的意義
回家,關上死亡之門」
--北島,「新年」

說好的世界末日並沒有來。渴望莫名如在淒冷廢墟中瞥見的殘月,不料狂歡一夜,照樣在日光與庸常中醒來。我們妄想在世上留下的業障,能在某種意義不明、外在於己身的終結中洗淨歸無,然而我們還是只得呆瞪著那一屋的垃圾,關上燈,記憶中的情話、遠方的槍聲與呼喊,竟叫我們無法入眠。歲末與新年僅是稱謂,重生的渴望太虛妄;逃得出曆法約定俗成的規律,卻逃不出城市巨輪晝夜運轉的制限,逃不出我們存在的無邊虛無感。

其實末日是甚麼?且看近二十年的人類歷史:天災、饑荒、全球暖化、內戰、恐怖襲擊、核危機…只差沒有科幻片中的外星人侵略--我們的世界,難道還不夠差麼?妄想一個末日能抵消一切太過輕易:我們迷戀末日意象,卻對周遭的死亡與不公義不覺不動,說不出所以然,這大抵就一種集體的精神痼疾:看得見的,我們視若無睹;想像不到的,我們卻朝夕言說。人命太卑賤,個體太無力,極權令人齒冷,革命也淪為空頭支票,一切在昔日鍍金的事物,都變得抽離而索然無味,令人難以相信世界有別的可能。

Viva la Revolution cover

「末日」前夕,我在看英國年輕作家Derry Nairn於今年四月出版的《Viva La Revolution!: The Story of People Power in 30 Revolutions》。作者著此書時,世界剛好經歷了風起雲湧的一年,見證席捲阿拉伯世界的茉莉花革命和孵生自美國華爾街的全球「佔領」運動。一年過去,除了北非國家突尼西亞相信順利進入政治轉型過渡期外,埃及改革之路仍然巔坡、利比亞內戰代價慘重、敘利亞依然烽火連綿,長夜黑暗依然;佔領運動則更加在無聲無息之中被驅散,大家爭相標籤:還不是一群空想主義的年青人。到底歷史是不是真的像很多宿命論者所言,只是不住重複?革命是否只是不明不白的徒勞?所謂人性是否真的生來自私,以致「資本主義」縱使無所出路,也必得是人類的歸宿?在清醒與犬儒之間,我們該保持多少的希望?單一答案必然是拙劣的,Derry Nairn沒有選擇刻意回答這些問題,而是自這種平庸的宿命觀中跳脫,把目光回到跨越幾個世紀的三十件特定革命事件,呈現歷史的多重決定性:包括遠至十八世紀的美國革命與海地奴隸起義,到近至千禧年打後的阿根廷民間運動和烏克蘭顏色革命,它們的背景與訴求自有異同——反封建壓迫、爭取民族獨立、推翻專制政權;成功有之、失敗和被背叛的有之……但作者卻提醒我們不要輕易掉進公式化的學究政治詮釋,而是要體察這些業已遺忘、彷彿塵埃落定的人民革命,其意義如何隨著時間被流傳、記憶、闡述、改變與重生,並反過來模塑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正如作者在序言如是道:"A thought, perhaps, for those protesters who have faced overwhelming opposition, of for those left out of global media coverage: history shows that ideas born through revolutionary struggle do not necessarily tally with the importance of that particular struggle’s success. To act is sometimes enough." 功成不必、也不會在我,但歷史會記著一切曾經撼動過世界的聲音,一如尼采談「永劫回歸」——正因生有限,意志才有了對抗無限迴環與虛無的力量。

香港並不是歷史書上傳統意義的殖民地。相比世界上太多令人肅然起敬、或悲憫動容的歷史,我們更應感念蒼茫天地中冥冥造就的偶然性,並相信在世者其實以更純粹的方式緊靠在一起。公義與和平無分語言界限,它們定當是遲來的,犧牲的無名生命也無以記取,但在那天將臨之前,我們只可謙卑地把故事說下去,肩負起見證者的責任。當銀幕上的蝙蝠俠也要起義、一臉風霜的占士邦也要回歸本真,現實中的人民呼聲迴盪遍地,我們還要固執地等待歷史書的後設答案麼?「每一刻都是捷徑」,那些故事是時間河裡抗拒逐流而逝的頑石,指引著超越一切國家的道路。一如詩人回想他在歐美漂泊流放廿載的歷練:世上並沒有既定可隨的幸福,只有自由和平靜。末日沒來,在世的苦難從未平息,新的一年,讓我們繼續學習當一個世界公民,在茫茫天地中安身、立命。

The Zapatista Army of National Lib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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