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嚇》:一生人只一個血脈跳得那樣近


(已同步發佈於《主場新聞》博客)

你在很多人中間看我
看過
你很小
閉上眼睛的時候 很藍
我知道你在一本書裡站著
前邊有木板
怎麼也不知道
春天 看不見 只有一次
花全開了
開得到處都是
後來就很孤單
—顧城〈麥田〉

stoker

影評我不懂寫。不過作為朴贊郁的粉絲,眼見朴導首部英語電影《私房嚇》(Stoker)受本地評論冷待,自是覺得不值。在討論電影之前,倒想說那些拿朴導前作相提並論而大呼失望的觀眾可能是捉錯用神--你記得吳宇森當年進軍荷里活的第一部作品是甚麼嗎?「過江龍」起步作自然要調節期望,畢竟市場不同了,就有另一套遊戲規則與商業制肘(比如朴贊郁接受英國《衛報》訪問時就委婉地提及了自己與電影公司幾番唇舌才爭取到現時的片長安排)。

確實不能說《私》是非常好的作品,它不見得承載了很大的倫理命題,諸如從前朴導拿手的復仇和救贖題材,因此難免偶有過份雕琢之感。但電影在不少細節處依然令我著迷,它的現代哥德式故事迷離暴烈而不失冷艷,朴氏的signature沒有走樣,從攝影、演出、美術到配樂,都充滿游離於光暗的幽微力量,一如首尾呼應那場在原野中的無聲殺戮,被濺上鮮血的尋常小白花與風中搖曳的襯衣,少女孤絕的喃喃自語,在最激越之處,見著奇異的溫柔。

故事從一個喪禮開始。主角India的父親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於郊野離奇意外身亡,直至影片近末真相大白的倒敘片段前,我們只從India與母親Evelyn口中窺見這個家庭的不尋常與疏離:父女關係異常緊密,二人長年迷沉野外打獵製作標本;India早熟聰明而乖僻,難以親近,而長年深閨於家族大宅裡的妻子,言語間則怨恨婚後被丈夫冷落、不被女兒重視。喪禮後India從不知道的叔叔Uncle Charlie不請自來,更主動留在大宅作客。已值遲暮之年的Evelyn頓時如沐春風,喪夫似是解脫;對叔叔其人與動機處處生疑的India抗拒其曖昧過態的主動親近,卻輾轉發現過去每年在她生日送上皮鞋的竟不是她摯父,而是眼前這位陌生而神秘的親人。同時,女管家與造訪的姑姑心事重重、欲言由止,之後更逐一消失。叔叔的「致命誘惑」最終驅使India經驗對內在黑暗的體認與及自身情欲的啟蒙,並牽引她親手揭開埋藏在家族裡的秘密。

血脈相連的呼喚

回到入土一幕,彷彿已為往後的情節留下意象的伏筆。喪禮當天炎陽高照,紗帽下一臉苦澀的母親聽著悼詞,只是不住撥涼。女兒瞥見遠處有男子遙遙凝望,其身影在熱空氣折射中扭曲模糊,有如蜃景。昏眩之際,竟彷彿聽見男子的呼喚。沒有這個在暗處的出場,叔叔對India難以言喻的誘惑是無從說起。隨後我們知道,那不是單純基於戀父情結而置換的「父親」角色,而是對死亡氣息的呼應與共享,猶如在漆黑處,照出彼此身上幽暗的一抹冷火。那隻在India身上游走的蜘蛛,在無聲中悄悄騷動。

Stoker-10  stoker duet scene

不速之客,卻是故人來。陌生的髮膚,血脈竟相連。誰是主客,對與不對,竟然不再能輕易命名。飯桌上的試探與交錯剪接,樓梯上一高一低的眼神交接,大屋內外的窺視,倒影與鏡像的反覆出現,靈欲的掙扎,在微細處吐露。高潮一幕,叔侄在鋼琴上的共時與其中的性喻象,最令人震顫窒息。Philip Glass的二人合奏曲,竟然得以圓滿,低迴華麗如夜色流瀉,隨鏡頭流轉。幽暗中躍動的節奏,宛若急促而渴望同步的呼吸與脈動。曲終一剎,猛然轉身,對手卻戛然不在如閃竄之鬼魅,捕風中旋律仍猶在耳。情欲的絕艷與虛幻,到底如此。

家族的秘密

India被男同學騷擾的美式校園情節,與全片氣氛至為格格不入。這段情節,大概純粹為叔侄在樹林裡初嘗罪孽與India鴻蒙初闢的世界,設下佈景。但這份邪惡的共享與親密,敵不過缺席在場的亡父所相授的獵人本能。家族的秘密與傷痕,竟自情欲的甜蜜與創痛中撕開而悉數披落。叔叔兒時因害死幼弟而被放逐到私人療養院,一生只偏執地等待重回家門的一刻,未料他的命運,是永久被家族流放。成年待放的侄女,成為他唯一的救贖。身為長兄的父親痛失幼弟,也解釋了他與獨女無以復加的緊密。那十七雙大小依次、見證India成長的皮鞋,與及那一地慘白的信函,如落雪又如刀,刻記著永不能被成全的等待與誓約。

stoker staircase

落地成碎輾如泥,馥郁的誘惑背後,原來都是因愛之名而行的惡與罪。無償的親情可以偉大,同樣可以吃人似地殘忍。一個孩子能作的惡,可以比成年人更加莫名可怖。這是為甚麼少女明白父親執意教她學會打獵,因為嘗過自然裡的殺戮快感,就會見到盡處的黑暗,而不會跌入深淵。

獵人本能終叫少女逆轉權力關係,既為亡父復仇,也是對宿命的了斷。少女在血的洗禮中,頓悟成人。小白花晃眼成為血色薔薇,叔叔之死儼如儀式,象徵著黑暗的承傳與蛻化,孤絕無畏的一往無前。既然無法成佛,只得執起屠刀,穿起亡父的皮帶與叔叔的成人禮高跟鞋,在無愛與自由中離家上路,遺下那十七雙見證她純真不再的皮鞋、她那一無所有的母親,和那個死寂森冷如時間不曾流轉其中的家族大宅。長長的公路上,毒烈的炎陽,依然高照,一如當天叔叔的呼喚。

長生孤寂的吸血鬼原型

據編劇Wentworth Miller(美劇《越獄》男主角)所說,《私房嚇》除了向希治閣致意,其中一個核心敘述原型,就是經典文本裡的吸血鬼(從片名向《Dracula》小說作者Bram Stoker致敬可見其中仿塑)。這就跟朴導前作《饑渴誘罪》(Thirst)有了脈絡的相承。吸血鬼潛處於不見天日的世界長生不死,也許不過是個被棄絕於愛與善以外的囚徒,可怕卻復可憐。流離曠世的吸血鬼換了肉身,與最後捨身手刃的被誘者,來到戲裡,就成了這對命數無法割捨的叔與侄。原著故事裡,吸血鬼最終自日光中消盡,那到底是我們理所當然的、所謂邪不能勝正的彰顯,還是自由與慈悲的得著?畢竟,叔叔的靈魂終自人世的囚牢中解脫,而她卻成為了天地最詭譎的異色,這難道不是那應許的、埋在血脈裡的盟誓麼?真相,恐怕只有曾經血脈相連、律動同步的她,方能知曉。

“Whatever you think you’ve become
Don’t worry bout it dear it’s where you come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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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嚇》:一生人只一個血脈跳得那樣近” 有 2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血色薔薇《私房嚇》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2. 引用通告: 麥田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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