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幽靈 ── 從Berezovsky之死談起


按:刪減版原文刊於《JET》二月號專欄,現適逢Boris Berezovsky之死,而增修相關內容,並於《主場新聞》博客上重新發佈。發佈後即日已有過百like,原來俄羅斯也算不上票房毒藥…

星期天凌晨驚聞俄羅斯總統普京的頭號政敵、流亡英國的超級富豪Boris Berezovsky突然離世,死因待查,有傳是因為他去年與前伙伴、車路士球會班主Roman Abramovich就某油公司業權對簿公堂而敗訴,須賠天額訟費,再加上他前年與前妻離婚後又遭前女友索財,債台高築致患上抑鬱。

但稍有留意俄羅斯政治者自不然會對Berezovsky的真正死因起疑心--2006年,與Berezovsky關係緊密、同為流亡英國的前KGB特務Alexander Litvinenko於英國被毒殺,真相雖然至今未明,但已叫全世界見識到公然與普京政權為敵可以有甚麼下場。

Berezovsky的傳奇身世,三言兩語自說不完:以汽車企業起家,再涉足石油產業,又染指媒體,葉利欽治下的90年代,其特權地位與聲望可謂一度無人能及;到後來普京上場,也是Berezovsky的媒體王國將其親自捧上座的,後來他們因何交惡為敵,涉及的利益與權力也必是千絲萬縷,難以簡單用正邪區分。

巨富之死不教我同情,但他身後的故事卻更引人入勝。

mafia-state-how-one-reporter-became-an-enemy-of-the-brutal-new-russia前英國《衛報》駐莫斯科特派記者Luke Harding於2011年所著的《Mafia State: How one reporter became an enemy of the brutal new Russia》第一章便以Berezovsky作引子。時為2007年5月,Berezovsky接受《衛報》獨家訪問呼籲推翻普京政權後三個星期,Harding被FSB(「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前身即KGB)召去問話,而此前不久,他已首次發現其住所疑遭FSB秘密警察破門監控。四年後,Luke Harding更成為了冷戰後第一位被驅逐出境的外國記者。

迄立不搖的鐵腕政權

Harding被逐的翌年,俄羅斯打壓異見的手段再次引來全球注目。2012年2月,獨立異議樂隊「Pussy Riot」三位年輕女成員,穿戴奪目、以鮮色頭套蒙面,走進莫斯科最大的東正教教堂「救主堂」的祭壇前,高唱「Virgin Mary, Redeem us from Putin」--這個她們稱之為「Punk Prayer」的行動,意義不言而喻,既反普京連任與不公選舉,也抨擊東正教會公開為普京背書。

而此前數月,俄羅斯多個城市都有大型反普京集會,抗議國家杜馬的選舉存在舞弊。她們隨後被控以「煽動宗教仇恨」的「流氓罪」被捕,舉世嘩然:這不等同中世紀式的審判?一時之間,從西方各國領袖到人權組織與知名藝人,都加入聲援行列。

然而終究沒有甚麼能被改變,在她們關押候審期間,普京再次挾過半民意支持重登總統寶座,素以開明改革形象而稱道於國外內的總理梅德韋傑夫也更多只是一個「出口招牌」而已。如今一年多過去,據報,在當局打壓不斷與缺乏領導的情況下,當初的反普京運動已然潰散;群眾仍然憤怒,只是已漸消弭於絕望之中,一切看似又復歸平靜。

貪腐、鐵腕、對外則劍拔弩張,與中國一河之隔的我們,該不陌生。正當我們以為甚麼最離奇駭人的事情都見識過,這片蒼茫廣袤的歐亞土地上的無聲殺戮與長久悲劇,在Harding的筆下依然教人震撼、歎息。

「黑幫政權」的絕望真相

說回書本身。作者走遍俄國的城市與窮鄉,也跨越過邊境走在烽火所到之處,以紮實而有血有肉的第一手記述,向讀者呈現普京治下的社會現實:普京集團與國內寡頭油公司之間千絲萬縷的利益授受、濫用司法程序打壓政敵與異見人士(Berezovsky流亡英國,另一位前國內巨富Mikhail Khodorkovsky則沒那麼幸運,被控以詐騙等罪名而淪為階下囚)、FSB罪貫滿盈的事蹟與無孔不入的情報工作、國內極端化的貧富懸殊與城鄉差距、民族主義狂熱份子的壯大、俄羅斯在近鄰高加索地區造成的流血衝突與種族屠殺、FSB如何有策略地吸納海外歐亞犯罪集團為普京政權服務……

書名取《Mafia State》沒有誇張,事實上這是一眾歐美外交官私下對俄羅斯政治現況的形喻:書中引述「維基解密」發佈的機密電文裡頭,有美國駐意大利外交官指前總理貝魯斯科尼與普京關係「非比尋常」、西班牙檢察官偵查發現國內歐亞犯罪組織如何授命為俄羅斯情報機關走私軍火、在西班牙國內殺人行惡--無巧不成話,當時向西班牙國安官員給予線索情報的正是Litvinenko。後在2006年,Litvinenko在跟兩名前KGB特工會面後,不久便死於放射性中毒,調查證據均指向這是克里姆林宮有預謀向流亡變節特工的滅口行動,諷刺的是,在事件令英國震怒和施以外交制裁的同時,三名疑兇都安然回國,其中一位更在政權的庇蔭下風光開展從政之路。

枉死沉冤於無聲的,又豈止一人。書中第六章〈Death in the Snow〉最教人淒然肅穆:作者在一年間,見證著數位異議者一一被殺。死者當中,有為良心犯和車臣戰爭受害人追討公義的人權律師、有不畏強權披露政權罪狀的敢言記者(包括於2006年被殺的知名記者Anna Politkovskaya)、有在無盡烽火之間堅持不懈的維權人士。令俄羅斯管治集團要出動暗殺來對付手無寸鐵的異見者的原因,其實是出於2000年代中期席捲烏克蘭、格魯吉亞和吉爾吉斯等前蘇聯國家的顏色革命所帶來的維穩焦慮。

克里姆林宮認定是西方透過資助志願組織持續扶植反對力量,因此作出針對性的打壓。蘇聯解體廿載,其幽靈卻依然處處徘徊,普京重建大俄中心的帝國野心不息;歐亞凍土地上的千萬無名者,仍在一代一代地承受著這段漫長而從未遠離的歷史殘餘。

求真的代價

Harding的文字嚴謹冷靜、不直書情感,然而寫及那位他兩度接觸的車臣維權女將之死,其敬佩與哀慟之情,在字裡行間還是躍然紙上--此章終於作者獨自到訪死者祖家時留下的蒼涼詰問:其他外國記者在哪裡?

事實上,在書裡的其他章節,作者不留情地點名批評其他駐俄的外國傳媒機構礙於不願得失克里姆林宮而缺乏勇氣揭露國內的貪腐與侵權問題,不少駐俄記者甚至在當地娶妻成家,自然更容易受制於自我審查,間接縱容本已是政權喉舌的國內主流媒體的「一言堂」現象。

作者自己也付出了代價:在《衛報》撰文引述「維基解密」的黑材料後不久,他正式被當局以程序手段驅逐出境,被迫結束在俄國僅僅四年的採訪生涯--唯一令他慶幸的,大概是不再需要面對FSB無日無之的滋擾與監控了。

Berezovsky死訊前幾天,習近平出訪莫斯科,獲普京罕有地隆重接待。雖然未知習總暗示聯手抗衡美國的說法是否一廂情願,但這對昔日老兄弟如今同樣將在全球經濟領域舉足輕重,勢必對世界格局的重塑有一定影響。這樣想來,俄羅斯發生的一切,真的不如大家想像般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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