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背後


(刪節版刊於《JET》專欄四月號)

jet apr 2013

前年五月,全球最大商品交易商之一「嘉能可國際」(Glencore International plc)於香港及倫敦同步上市。此前,嘉能可的營運資料一直少有公開,路透社乾脆稱之為「the biggest company you never heard of」。那時我剛完成菲律賓的半年工作實習回港,在外國媒體與上讀到很多關於這家控制全球金屬礦產、能源及農產品市場的瑞士企業,如何操控價格、漠視最基本的企業社會責任:投機炒賣影響糧價短期波動、在原材料生產國逃稅豪奪污染環境、涉嫌跟官員勾結貪污……猶記得當日在港交所外的抗議人數寥寥無幾,翌日,僅得一兩份報章報導,還要是放在財經版,其中一半篇幅給了嘉能可經理「呼冤」。那時我好不納悶,回想起菲律賓的半年學習,別人的生計存活竟然不過字裡雲煙,頓感抽離。上市後一年,嘉能可更收購全球礦業龍頭企業Xstrata、正式易名成Glencore Xstrata plc(「嘉能可斯特拉塔股份有限公司」),成為原材料生產及買賣的「一哥」,控制由生產、交易、加工到物流的「一條龍服務」;今年三月,嘉能可更與俄羅斯國營油公司Rosneft簽訂長期供應合約,成為俄國主要的原油交易商(當地媒體以「deal of the century」來形容),對股民來說,應該都是喜訊。

巨獸企業左右市場價格是其一,但整個問題不純是個別企業特別瘋狂牟利,而是整個金融市場的失序。經濟學ABC說期貨合約是為了對沖價格波動的風險,但事實上發展到今日,這類期貨賣買已脫離了實際的商品交易,以原油為例,其期貨市場就比現貨市場大十至十五倍。再加上近二十年金融市場的去規管化,大量熱錢自各種基金與投資銀行流入炒賣投機的行列,期貨市場的性質已經改變。據估計,在1998年,農產品期貨市場仍有八成是與實際交易商有關的合約買賣,到了2008年,這個比例已經低於三分一;同時,針對商品賣買的各式各樣衍生工具也大大增加,「國際清算銀行」估計,場外交易市場的衍生品合約總額自90年代到2008年6月已增加了十四倍,直至同年稍後的金融海嘯才見回落。

大規模的投機炒賣有多加劇糧食價格波動一直是爭辯不休的問題,不少經濟學者堅持實際供求才是影響糧價升幅的關鍵,比如說天災戰亂影響生產收成、新興國家糧食需求增加云云,同時亦有論者認為03到08年之間的糧價上升跟商品期貨炒賣的大幅增加有直接關係。這類爭拗可以沒完沒了,但聯合國專員Olivier de Schutter乾脆一鎚定音,說炒賣雖不是糧價升跌的主要原因,卻絕對構成市場不穩與價格短期波動,相關監管毋庸置疑是必須的。但各國政府有多重視,乃至能如何重視,則是後話了。當衍生品交易商(投行及對沖基金)開始將手伸向實體貿易,那些交易實體商品的企業也開始擴張它們的交易活動規模來平衡風險。嘉能可與瑞信的伙伴合作,便是一個商品交易與金融投機界線日益模糊的例證。

相對於俗稱「ABCD」的全球四大糧商,70年代才起家、以能源及金屬原料交易為主的嘉能可,對農產品價格的影響力,可能仍算望塵莫及。但世界畢竟不是「大富翁」遊戲,觀乎寡頭資本與巨獸企業的掌控之大無從想像,鬥大排名沒有意思。

也許我天真。但如果市場有道德界線,那會否應是他人的基本生存需要,不能成為另一些人的虛擬買賣活動;或者至少在牟利的同時,付上多點代價?比如為你生產原材料與農產品的國家,可否最低限度老老實實不要避稅?可否負起監管責任,落實保障當地勞工不受嚴重低薪剝削及面對危險的工作環境?可否不要只糟蹋別人的家園?我的確太天真,去年嘉能可的農產品業務代表公開不諱言美國當時的歷來大旱「good for Glencore」,有糧荒勢必大賺一筆,畢竟他們只須對股東負責,企業不是善堂啊。其實想當年,嘉能可要不是如此根本無從起家,其美籍創辦人Marc Rich當初得以發大達,都托賴伊朗人質危機、美國對利比亞禁運,還有與蘇聯等獨裁國家做生意。直至美國司法部以詐騙、不合法交易與逃稅等罪名通緝,他才逃去瑞士風山再起。去年底二月《衛報》更報導,由於瑞士的入息稅設計以所居地區而非國家為單位,嘉能可的現任CEO Ivan Glasenberg帶旺了一眾街坊的社區設施與生活環境,但記者訪問到的鄰居也搖搖頭,質疑這些錢會不會是靠在窮國逃稅與壓榨勞工所得來。這報導連港台專題節目《點解會貧窮》亦有跟進,應該算是本地媒體首次以社會角度報導嘉能可。

但對很多香港人來說,這些問題大概意義不大,最重要的,畢竟還是手上的投資組合「有冇得升」。糧食危機對我們太遙遠,窮國總有人捱餓,也總是不時動盪,十年如一日,不見得我們需要負上甚麼責任。

炒賣農產品、食水或土地資源,之所以日益引起國際社會的倫理反思,是因為大家的確意識到,世界確實不能如此下去。糧食價格波動,對貧民的直接影響,比石油嚴峻得多。很多外國倡議組織近年都開始提倡「具社會責任的投資」,鼓勵股民不要參與針對糧食、土地等必要資源的投機炒賣活動,更有部份基金公司主動開設倡議部門,對不同的投資組合作出社會評估與篩選。二戰打後,瑞士本來就是全球商品交易的中心,嘉能可得以雄霸原材料與能源市場,自然有它的「主場之利」,但瑞士同樣也因此成為了很多非牟利組織的溫床,有份大力推動國際層面的倡議工作。立足國際、以金融中心聞名的香港,又容得下這種公共倫理反思麼?

延伸閱讀:瑞士關注組織Berne Declaration有關商品交易的倡議與研究報告,內有大量針對嘉能可的背景資料與調查

Foreign Policy – A Giant Among Giants

An Anonymous Glencore Commodities Trader Posted A Fabulous Map Of Where The World’s Commodities Come From

Bolivia pushes back against Swiss commodities giant Glencore

(更新)今年六月,嘉能可斯特拉塔在南非的採礦場「怒炒」一千名參與罷工的礦場工人,更被批評涉種族歧視;企業在菲律賓的採礦場亦惹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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