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社運女神、小花與口痕友


4月14日,十八名大專生自港島長江集團中心啟步,手執紅玫瑰苦行港九至六號貨櫃碼頭,藉以牽動市民關注罷工行動。十二小時裏,學子收起平日的初熟輕狂,神情肅穆致志,鼓聲敲人底心。然而在平行時空的網絡世界,卻流出改圖一張。改圖截取了獨立媒體發布的苦行照片,圖像聚焦在一位苦行女學生的身材上,並把相片與性感模特兒工作照接合為一;網友即攏聚熱論,對女生評頭品足,或以「愛美神導彈」相提並論,事件引來網上論戰。在虛擬世界發生的事件,暗盈著折射現實的能量,足以引僻一條綿延不同向度的反思阡陌。

苦行,意外的身體政治

被重重凝視的女生叫辛辛,走在隊伍的第四位。大學一年級的她是社運初哥,對社會的關切萌芽自反國教運動。大半年大學生涯,都沉浸在社會運動中﹕在校內成立關社組,採訪光復上水、新界東北議題;搞墟市、搞聯署、加入學聯;這次碼頭罷工,工潮未起已身在後援會幫忙。辛辛自知經驗少,一向少辭令,默默實幹,聽到苦行爽快應允,「開頭話廿四個鐘,我都無問題。我想到前幾天已用盡所有方式,我們需要加大力度支持。苦行第一代表了工人長時間工作,很辛苦,第二是向工人罷工18天的勇氣致敬」。

意外地,因著一張改圖,目光自運動凝聚其身。圖中一句「女性身體的商業用途/社運用途」,暗含了社運「使用」其身體以作宣傳之效,辛辛反駁﹕「不要說我走出來是這樣的,我不覺得社運在消費我。」當天她揹斜揹袋,身穿白色中碼T-shirt,身形顯得起伏有致,「那天男友看到,也有問為何要穿那個碼,叫我穿大一個碼,我說覺得沒問題。」圖片在苦行中段傳出,辛辛男友看後反應很大,立即關閉她的facebook以免她被起底,更曾想到要暫停苦行處理事件,但她堅持繼續走,一直專注,「因為苦行太辛苦,我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想,真的要向工友致敬,因此(這件事)對我沒甚影響」。

胸大有罪?

苦行尾聲,改圖因聲討而被刪除,網上不少意見領袖亦為辛辛發聲,直斥改圖者之非。還未就事件表態的她,不懼被起底之險重啟facebook,疾書感受,「我覺得不應該這樣消費我的身體,我走出來不是要被人放上網改圖,或放在論壇評論,我覺得他們這樣做跟性侵犯沒甚分別,我看到自己的照片時很辛苦,覺得很多人在看我的身材」。

女性的胸脯從來都是被權力指涉的場域。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Iris Marion Young在《乳房經驗﹕外觀與感覺》中提出,女性的胸部必須服膺一種非己身能制訂或改變的外在標準﹕要堅挺渾圓,靈巧有致,不能太小亦不可太大,標準之外的個人會被貫上污名;胸太細是「飛機場」,胸太大則要承受「胸大無腦」的誣衊,以及滿有性意涵的目光流言。西蒙波娃在《第二性》刻劃那種女生自無性初身長至成熟女體的艱澀難耐,道出女性在身體宰制下的辛酸,但辛辛卻從不被與生俱來的豐滿限制生活想望,「這些問題由細到大都會出現,我知道穿鬆身衫會少一點尷尬,但為何我不可以穿緊身衫?緊身衫令我的腰看起來較瘦。為何我要怕人望到我的胸部?」不少胸脯豐滿的女性都避免做劇烈運動,生怕胸搖晃激烈,她卻是運動健將,游水打波獨木舟長跑,更是競步港隊,「個胸突出來就突出來囉」,由於胸部較大,跑步時胸下的皮膚會被運動內衣的鐵線界傷,仍無阻其意志。

改圖事件後,辛辛被「安慰勸導」,「大家叫我以後不要揹斜揹袋,初中已經有人說,『你揹斜揹袋,咁架喎!』但為何大胸不可以揹斜揹袋?」親朋摯友說,社會大勢如是,無法改變世人之口,不如沉默,「他們覺得,說出來會引起討論,受傷的是我自己,但我不覺得有多大傷害。無論別人怎說,這(身體)是我自己,我是這樣的」,「唯一能夠令我改變身體的,就是自己的意願。」

「女神」的一刀雙刃

女性要得到身體自主,談何容易,特別是步至台前時。2010年五區公投後開始「走紅」的周澄,因外貌娟好而被媒體及網民褒為「民主女神」。社運人士想憑藉網絡與媒體之力把運動的信息散佈至大眾,然而前兩者並非省油的燈;要吸引群眾關注,除了鏗鏘誠摯的道德感召,或據理引典的邏輯論述;別的有效途徑,其一是外貌——美麗是一種資本。周澄有種不經意的聰慧,洞悉遊戲邏輯:讀者愛看美女,是客觀風氣,故此媒體偏好拍攝女性吸引讀者。她理解自己的外貌有號召力,會嘗試動用之以令人關注議題,「有些男生對我說,雖然人們對你評頭品足,但作為男人,要好辛苦才『呃到Like』(被讚好),但女生只要post相上網便有人關心。與其我憎恨媒體的邏輯,不如我去嘗試take一個lead」,雖然「女神化」號召較欠深度,「但起碼吸引到人來聽你說話,十個人有九個不是認真,但總有一個會思考我說的話,覺得有點道理。十個有一個,都覺得是賺了」。

然而動用美麗資本,總有代價。在公投之先,已有人為周澄在維基百科開了條目,羅列了她的情史,夾雜失實陳述,「開始感覺到分別。男性搞社運,人們比較不會挖他們的私生活,但那時只覺得自己可能得罪人」。除了討論關注,後來更有狗仔隊跟蹤她。因搞社運而被「入侵」私生活的女生,還有多次高舉雪山獅子旗的陳巧文。每次運動,她的樣貌行徑往往成為媒體焦點,後更被狗仔隊跟蹤偷拍至幾近精神崩潰,從此絕社運界。不少論者認為社運人士「出得黎行,預左畀人評頭品足」,面對網民大眾的悠悠之口,周澄坦言「沒辦法」。然而筆者認為,「女神」對美麗資本的運用及受眾對其行動的回應,實是內嵌了深刻的政治、經濟、性別規範和網絡文化的共同書寫;在這雙向過程中,每個單位也有能量作出服膺/拒絕、強化/調變主流制約的選擇。「出黎行」,不一定要動用美麗資本;而只觸及外表的評論內容,不單是性別意識薄弱的社教化結果,更底藏著權力差異的進退考慮:攻擊社運少女胸大所承受的成本,遠遠比攻擊資深中年學者禿頭來得輕微。

今日,周澄走過木人巷。翩翩而來的素顏女子知道要拍照,隨即抹上淡淡唇彩。她深知自主性的重要。成名後,她向傳媒自我揭露曾因失戀而下海一個月,「如我一直不說,會完全失去了這件事的主導權」,反客為主,主動向傳媒自我引爆,以求敘述自己,說得黑白分明,「決定故事怎樣說、誰說,是很重要的。第一,你不想被失實抹黑主導,第二是性別議題,人們覺得性工作是醜的拿喳的,但我覺得這事在道德上不是污穢的」。

運動失焦?社運中的性別鈍感

然而對個人自主性最大的牽制,來自運動本身。葉寶琳說,自己承襲的社運教育,強調必須以事件為先、行動主體優先,運動者的個人考慮均要放下。2008年皇后碼頭清場時,葉寶琳被背後的男警伸手揸胸,她當場愕住,也沒弄清楚對方是有意無意,就繼續抗爭,「那一刻大家在衝,如果我叫非禮的話,好似影響氣氛,轉移了抗爭的主題」。這些掙扎如影處處,然而在縱橫交錯的處境中,並不只有單一議題的向度出現。至此,在場三位遂提到,社會運動中的性別敏感度著實較低。例如論者攻擊陳巧文衣著出眾一定是想搏出位,承受口誅筆伐或身體衝撞是求仁得仁,但如此論述脫不了victim blaming的影子;又例如親友們息事寧人的勸說,要受者保持沉默,也叫人難受。這些那些,都讓論者能毫無成本地消費他人。

周澄質疑,完全只為事件,沒有個人向度的運動方式,是否絕對適當:「人為什麼要走入運動?個人經驗也很重要,如果你說不清何以參與運動,什麼經歷令自己變成今日的人,你是接觸不了普通人的」,個人經驗何以不能是另一種反思的連結點?她認為,若完全抹去個人,「會壓制了某些人的主體性,對女生更甚,因為女性的話語權已經很少。」

改圖事件發生後,網上烽火連城,論述左搬右砌,刀光劍影。當事人辛辛當晚發聲,反駁「身體的社運用途」之說,「我覺得我要講,我要人去討論。如果這次事件發生的對象是一個心靈脆弱的人,會受傷、會辛苦,但身邊的人卻叫她淡忘,不要出聲,令她覺得自己有問題、看不開,我會覺得這是因為我沒有說出來,令她知道原來這不是自己的問題,是別人的錯,我有這個責任。一件很簡單的錯事,你不出聲,不去正視,就會繼續發生。」辛辛總愛說,自己不知道理論,只能說個人的心底感受。筆者想告訴她,理論只是抽象的思考通路,借力手臂;能超越理論的力量本源,是清澄柔韌的心,以及回應他者面容的關顧惜憫。

後記:碼頭中佬與學生妹

罷工迸發的是融化隔閡的麇集能量。辛辛第一天已留守碼頭,家住元朗的她天天到場支援。年輕少女初見中年大叔工友,尷尬得不知如何溝通,後來相處日久,關係漸熟,辛辛邊數算碼頭的不同工種,一邊回憶與工友的對話題目。談工作,談家庭,談家鄉,談興趣;朝夕相處,工友背著的千斤重,她感受到了,「他們的確是被迫得很辛苦才會走出來,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不喜歡搞事,不像我們年輕會走出來,因此我很記得他們的無奈。他們整天說罷工不好玩,其實很想復工」。她又感應到碼頭保安的激動,「他們說:『我打份工,你唔好咁逼我啦!』說時眼也紅了。大家都是勞工,他們是保安,(碼頭)入面工作的也是工人,大家都在幫同一個老闆打工,是同一個階級,但卻要互鬥」。工友的窘迫,保安的敵意,令她體會到中年男士的澀難辛酸。

「我們後援會是支援角色,看似沒太大作用,但對工友來說,那種支援不是主流新聞可以看得見的。你要來,才見得到。」搬運物資、駐守街站、採訪撰文,都是螻蟻一樣的默默無聞,然而就是這點點堅忍,撐持了一個個士氣恢宏的大漢,「有人覺得工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就可以捱到最後,可以打到資方,但問題是,支援是很要緊的」。早前資方以吃飯為由中止談判,一位平日硬朗多話的工友慨嘆:「原來意志的確會被人消磨。」辛辛愀然。後來她與工友運送物資,得到的士司機義載,她把這事寫在facebook,tag了工友,以安慰消磨的意志,「我寫,我們要加油,要撐下去」。

答:

辛辛:90後,大學一年級學生。參與碼頭工運,擔當後援角色。苦行時被網民改圖,被指以身體宣傳社運。對那些指其胸部「太大」或「好墜手」等評論,她並不介意,半滴淚沒下,強調「我的心靈不脆弱」。

周澄:80後,現職周刊記者,前學聯秘書長。大學時期積極參與社會運動,2010年參與五區公投後聲名驟起,被媒體及網民譽為「民主女神」。

葉寶琳:70後,三人中最資深的社運人士。曾參與保衛皇后碼頭、反高鐵、菜園村、反國教等社會運動。

問:

阿離:讀者,有時寫字。近來積極把胸襟鍛煉得更廣闊,有容乃大,海量汪涵。

文 阿離

圖 葉家豪

編輯 麥少菁

sunday mp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