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距離恐怖份子有多遠


刪減版原文刊於《JET》5月號

jet may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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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爆炸案兩名疑兇在封城追捕下最終落網,一死一重傷。兩兄弟十年前隨家人以車臣難民身份自吉爾吉斯移居美國,二人彷彿都遺傳了俄國文豪筆下的車臣民族戰士特質:26歲的哥哥塔梅爾蘭是職業拳擊手,19歲的弟弟焦哈爾則是校內的星級摔跤選手。不同的是,一般認為弟弟是被哥哥「洗腦」而走上不歸路--塔梅爾蘭曾接受訪問表示自己無法融入美國社會,有家暴案底的他被發現熱衷瀏覽極端伊斯蘭恐怖活動的網上資訊,去年更一度在莫斯科逗留多月,動機未明,疑與恐怖組織有連繫;焦哈爾卻是父親口中的「天使」、同學眼中的陽光男孩,品學兼優,也人緣好,其伊斯蘭信仰也不見得有何超於尋常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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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殺無辜罪不可恕,馬拉松爆炸案的死傷者固然最教人同情,但相信也沒有幾多略懂車臣歷史的美國人,能對兩名疑兇的家人亳無憐憫之情。看著新聞上叔父斬釘截鐵在記者面前說,「他們令家族蒙羞,令車臣民族蒙羞」,然後鏡頭接上他們現定居於車臣鄰國達吉斯坦(同屬俄羅斯聯邦)的老父悲從中來,對於親兒成為狂徒的噩耗不能置信,我難以不動容。這是離散者的悲劇:逃得過綿延的戰亂流離,有幸在自由國土安穩成家,老來卻要為自己的孩子送葬,見證昔日美好新世界的崩壞。

車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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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哈爾與車臣獨立運動領袖杜達耶夫(Dzhokhar Dudayev)同名,巧合地牽繫車臣上百年的血淚歷史。沙俄帝國的征服、蘇聯的壓迫,都是車臣民族尋求獨立的源起,特別是在蘇聯解體後,不少高加索地區的鄰國已經享有獨立地位。1991年,時任車臣總統的杜達耶夫宣佈獨立,三年後招致俄羅斯大舉揮軍報復,近十萬平民慘遭屠殺,五十萬人無家流亡,期間俄軍更涉強暴與虐殺平民等戰爭罪行;極端的伊斯蘭武裝分離主義也就此萌芽。戰爭爆發後兩年,時任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與車臣武裝領袖簽訂停火協議,但不到三年,「第二次車臣戰爭」於1999年爆發,俄國在剛就職的普京治下,其強硬軍事行動激化衝突,令車臣分離主義力量進一步升級,甚至在俄羅斯多個城市發動恐怖襲擊(其中包括令人怵然的「黑寡婦」自殺式爆炸行動),自此正式轉向以暴易暴的恐怖主義。2006年,親莫斯科的卡德羅夫(Ramzan Kadyrov)「承繼父業」,被任命為車臣總理,雖然任內戰後重建迅速,但卡德羅夫自史太林承襲的鐵腕狂人手段,卻使車臣進一步淪為無法無天的反恐戰壕前沿,在整個北高加索地區,侵權與殺戮行動無日無之,往往禍及平民百姓。

第一次車臣戰爭爆發時,時任總統的老布殊同樣有批評俄羅斯暴力鎮壓車臣,但風水輪流轉,「911」之後伊斯蘭極端組織一併成為小布殊頭號公敵,華府更拉攏俄羅斯支持美國開戰伊拉克,車臣國內的人道災難,逐漸被世人淡忘;諷刺的是揭露車臣戰爭黑暗真相的敢言俄國記者或維權人士如Anna Politkovskaya,卻要付上生命的代價。十年過去,伊拉克戰爭究竟是否出師有名已經沒多少人願意重提,如今竟又有不少美國人連車臣和捷克都分不清楚,逼得捷克駐美國大使館要發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聲明澄清爆炸案與捷克無關,情況好比在左右不分的香港,與90後談文革與冷戰。

失落的「美好新世界」

波士頓爆炸案最令人感歎深思的,就是焦哈爾這種與世無爭的鄰家男孩,是如何走上滿手鮮血的不歸路。這自然不是簡單的宗教本質論就能解釋,相反,它恰恰側影了過去十年美國政治右轉所帶來的社會代價--失落的「美國夢」、越趨對立的社會氣氛。我想起《衛報》記者Luke Harding寫他在2010年窮盡千里跑到印古什(車臣獨立時分離出來的共和國)與達吉斯坦,試圖為幾個與俄羅斯政府和平民無仇無怨的妙齡少女何以加入「黑寡婦」自殺式襲擊行列尋找答案。Harding到了其中一位少女在山區的家,只見少女房中擺著護膚品、時尚雜誌與照片,一如所有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少女的父親一片茫然,不明白自己素來讀書優秀的獨女如何跟「黑寡婦」扯上關係。念及高加索地區的漫長衝突,那父親只是說,他們當初不是自願加入俄羅斯聯邦的,實際上那跟併吞無異,但他們同樣不想離開,在他看來,軍隊與武裝力量都是恐怖份子,暴力永不能促使停戰。那位少女有可能如俄國官方所指,是恐怖份子頭目的秘密妻子;但Harding更相信是世代的鴻溝與希冀的落空,才是令部份幻滅的年輕人訴諸極端行動的原因。都是跟我們身邊一樣尋常的年輕人。

孵生自庸常的恐怖主義

國族與宗教不過是一個最便宜的解釋,但我們不願面對的可能是:其實我們距離恐怖份子有多遠?我們是否都有份,令我們的社會悄悄培養著極端化的危險力量?在內地輕言戰爭或貶損香港本土的憤青是其一,在香港高呼「愛港」或「擁梁」而搗亂叫囂者也可以是其二。香港人珍重和平理性,遊行示威也不見打砸行為,但再過十年,誰知道?連支持政府、滋擾社運都變成業餘外快的時候,還有甚麼不會發生?

波士頓與車臣也許跟我們萬丈之遙,香港人始終也算是幸運的。但它們不過也是世界的倒影,我們身處其中,難言究竟。仇恨與暴力,無論怎樣都不會是人類的出路。只願在世者堅強,秉持最平凡的美善,教我們在禮樂崩壞的世界,不致墮落。

Sunil Tripathi found dead

後記:文章送稿後,新聞報導波士頓爆炸案中,一度被網民誤認為疑犯的布朗大學22歲學生Sunil Tripathi失蹤多日後,終被發現死亡。網民紛紛致歉,但死者已矣,又如何挽回。英國《獨立報》乾脆以「The other victim of Boston’s bombs」形容之。racial profiling確實誤了太多清白的生命,確教人反思恐怖主義的邏輯,早已在我們心中種下。這一切,確是共業。

延伸閱讀:從波士頓到敍利亞的危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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