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六月號專題:大馬選戰紀事:是他也是你和我的民主呼聲


刊於《號外》2013年6月號,彩頁掃瞄版按

文:周澄
圖:周澄、鍾天順、朱進佳

city magazine jun 2013

馬來西亞大選日前兩星期,筆者隻身前往採訪。成行前準備了兩三個月,心願就是見證這場歷史性的選舉--一場當時被形容為最有機會締造大馬「改朝換代」、結束執政聯盟「國陣」五十六年專政的大選。到埗後,在當地反對派小黨「社會主義黨」的朋友熱情相助下,我駐紮在霹靂州和豐一帶,寄住在一家印裔簷下,省去大部份食宿費用;期間並走訪車水馬龍的吉隆坡,與及反對派「民聯」執政的與雪蘭莪州與檳城。從鄉郊到城市,所及之處,都是國陣鋪天蓋地的藍旗、首相納吉的大型橫額。但這種用龐大官僚資源造就的旗海,完全比不上筆者所採訪的「民聯」大型集會般氣勢磅礡。大選前兩日,檳城舊關仔角大草場舉行群眾集會,集會舉行前一小時,過海渡輪宣佈延長當晚晚間服務時間,一船人高呼口號:「Ini Kalilah! Ubah!」(這次要改變)、「改朝換代,告別腐敗!」;傍晚,但見電單車上少男少女持「民聯」各黨旗幟穿過霓虹下的大街窄巷,遙望草場已密密麻麻,各色旗幟飄揚,恍惚間陡覺壯麗如電影畫面。

回想採訪之行第一天,就是「社黨」在九洞州議席候選人莎拉絲在「民主之樹」下辦記招宣佈參選。此前,我知道霹靂州的執政權本來是民聯在上屆大選贏得,可是選後翌年,就鬧出了四位民聯州議員「跳槽」去執政聯盟「國陣」的風波,令後者重奪該州的執政地位,被稱為「霹靂變天」。當天一位同行的當地攝記跟我說起「民主之樹」的由來:「那時『國陣』重奪執政權,群情洶湧,民聯州議員則被警方阻撓,不能進入州議會,只有議長被允許進入。當時議長要從駕車上取官服,那車正好泊在大樹下,結果他被人群重重包圍,進退兩難,就唯有直接在樹下開會。」後來民聯把該樹冠上民主之名,多次號召群眾在樹下集會,更試圖立碑,結果被州政府拆除,更在樹旁種起大堆叢木,阻止公眾集會。「霹靂州那麼多年來,只有兩件事曾經成為全國新聞,第一就是多年前金寶發生的『老鼠粉』中毒事件,第二就數霹靂變天與民主之樹了。」他打趣道。

相對南馬柔佛與經濟大州雪蘭莪的勢均力敵,霹靂州不是本屆大選選情最激烈的州份。曾經在90年代以前以盛產錫礦聞名的霹靂州,其人口比例與全國相若,是觀戰的一個參考點,「民聯」能否藉大選一雪前恥,也令霹靂的選戰多了一重意義。近年,彭亨州勞勿採金礦涉以劇毒山埃分離金礦石、關丹建稀土廠與柔佛州邊佳蘭建石化廠涉及放射性廢料的爭議,持續激起國內民眾抗爭,以「保衛家園」作號召的綠色運動,成為了跨階層的大型群眾運動,有份助大「民聯」在民間的支持。當地朋友卻提醒,早在1980年,霹靂州紅泥山就曾被日本三菱徵地建稀土廠,引發當地村民抗議並告上法庭,最後出乎意料,該廠於94年宣佈關閉並對村民作出賠償;但紅泥山一役,未能改變外資企業在大馬建稀土廠的趨勢,這也是為何二十年過去,關丹與邊佳蘭的個案得到全國關注的前因。而在這些個案中,得到開發權的企業往往亦是「國陣」政府的朋黨利益群體,反公害與反貪求變的訴求由此連結。

農業也是一山油棕樹的霹靂州的重要經濟活動,這包括很多獨立、弱勢的個體戶,尤以華人為主。大多華人聚居在「新村」,並在新村鄰近的農地耕作謀生。華人新村的歷史,本就滿載上一輩華人的掙扎求存的故事:新村源於50年代,當時英殖政府鎮壓馬共,恐防馬共遊擊隊藏匿於郊區華人聚居地之間,遂宣告長達十二年的緊急狀態,將華人集中趕去一系列當局設立的木屋區定居,情況有點像當年空襲珍珠港後,美國政府充公居美日僑財產並將他們安置到臨時房屋區。但這些新村得以保存下來,不少相繼得到翻新,在村口建起永久牌匾,成為了一代代華人的社區。

不受認可的田野勞動

在和豐附近的林瑪班映新村耕作的譚先生是第三代華人,本來也是出城打拼的一群,臨近中年,選擇回鄉務農,從另一位農戶處買來農地與兩個漁塘,重拾清茶淡飯的簡樸與健康生活。但真金白銀買回來的農地,原來在當局眼中屬「非法佔地」,一旦有開發商獲政府批准,這群在農地賴以維生的平民,隨時面臨迫遷,頓失保障。譚先生憶及依然不忿:「我們一樣有向土地局申請,卻從不獲批准。我們是合法公民,為甚麼不能合法耕作?州政府批出開發權前例行要派人實地視察,他們明知我們是在耕農謀生,卻選擇漠視,任由朋黨資本掠奪土地。退一步來說,如要開發,至少保障我們可以地換地。」譚先生當時也曾聯繫「國陣」議員求助,想不到選前與選後,態度可以完全轉變:「選前拍心口,選後卻跟我們說,耕多一個收成,好走了」。譚先生與其他受影響農戶輾轉向「社黨」和豐國會議員古瑪醫生求助,獲後者積極跟進,更告上法庭,拖延之下,該開發商的許可便到期了,算是暫時鬆一口氣。但合法土地權問題一日不改善,這類個案永遠不會有解決。

華文教育,也是筆者接觸的大馬華人眾口皆聲的問題。響應是次大選「回家投票」運動的「遊子」當中,有不少正是受制於華文教育長期弱勢、馬來優先政策減平等發展機會的年青華人。首相納吉任內承認了中國與台灣的大學學歷,算是一個惠及旅居外地的大馬華人的政績,但問題是,華文獨立中學的統一考試制度與文憑至今不獲承認,才是他們畢業後大多選擇留台或在本地私立大學唸書的原因。旅新加坡的陳婉菁今次專誠回霹靂美羅與家人投票,家人都相信「唯有反對黨才能為華人爭取福利」,更說,「如果投馬華,也不是因為真的相信馬華,而是出於利益關係。」因此,華社反風之強,而「馬華」今次只輸剩六席,完全是現實使然。

陳婉菁不忘提醒,其實馬來的大學學子也面對失業與通漲問題,「淨選盟」大型群眾集會的成功也是因為城市馬來人站出來。但執政集團的種族政治作風根深蒂固,事實上「國陣」在城市地區,已沒剩下其他政治籌碼。大選前,出現不少疑似是自編自導自演、甚少有真正傷亡的縱火與爆炸案,視為是「國陣」希望製造「反對派亂政」形象、突顯其「強穩管治」,動搖一般馬來民眾的投票取向;而在大選後一個星期內,先有「國陣」前馬六甲首長將敗選歸咎「華人不感恩」,又有親建制媒體頭版質問「華人要甚麼」,首相納吉更大言炎炎,將選情歸為「華人海嘯」,引來民情反彈,最終要收回言論。

種族政治,早晚會過時

事實上,「國陣」執政半世紀以來,雖然不是全無轉型嘗試,但種族政治,仍然是主導一切的潛規則。91年,時任首相馬哈蒂爾(Mahathir Mohamad)推行「國家發展計劃」,嘗試以跨種族定調國家發展,但直到2004年,馬哈蒂爾的繼任者巴達威上台,也沒有履行改革的競選承諾。因為「巫統」領導人幾乎全都是種族保護主義政策下的直接得益者,挑戰這種保護主義的代價,隨時是被拉下台。納吉今次慘勝,選前力爭華人票,也得失不少「巫統」領導人,分析指納吉勢將面對黨內危機,唯一出路就是拉攏黨內開明派,甚至是「民聯」最大黨「行動黨」。但隨著「行動黨」元老林吉祥公開表示不會加入「國陣」,後者的可能性亦已告吹。

納吉「一個馬來西亞」的跨種族口號有多實在,還是要經由民眾驗證。筆者在票站外訪問到的華人,有的說公務員系統還是先請馬來人,有的說華人做生意永遠被朋黨中間剝削,連在車站經營台式飲品店的年青華人老闆,都以寡頭壟斷、裙帶利益授受來「解釋」投票翌日明知火車爆滿回家鄉投票的選民,卻不增加班次的現象:「他們已經賺夠了,何須要為市民增加額外服務?」雖然「變天」氣氛之強,但選前幾天,當地朋友已跟我說,假如真的有幸事成,也不會有外界想像的全民上街歡呼畫面:「1969年『五一三』種族騷亂,爆發點就是華人上街慶祝選舉結果。時至今日,不少老一輩民眾仍然對事件歷歷在目;上屆大選『民聯』出乎意料地令『國陣』失去國會主導權,很多人仍是選擇留家感受勝利喜悅,怕會重演歷史慘劇。」

「豁出去」的新世代

對「五一三」沒有直接記憶的年輕一輩,則沒有太大包袱。由大馬年輕藝人與娛圈從業員自發組織的「民主歌聲喚明天」全國巡迴公眾音樂會場場爆滿,筆者有幸參與檳城一場,對於參與表演的藝人在台上公開表示無懼「變天」失敗會面對秋後算帳的風險,尤其感動。音樂會籌委碧芬跟筆者說,起初也擔心藝人過後會被國家電視台封殺,但眼見選情緊張、「國陣」的拉票手段又陳出不窮,也只想在自身能力範圍內盡力呼籲更多華人青年投票。同時,四散各地的大馬遊子史無前例地高調組織「回家投票」,也有面對不同程度的麻煩,比如旅新加坡的大馬青年選前在街頭呼籲,便被警方指稱非法而帶走問話。這種「豁出去」的抗爭精神,也令我想起當初逆主流民意毅然力擋推土機的「80後」,與動員全港跨階層聲援的「學民思潮」領袖們。訴諸希望的政治,最難被現實輕易磨折。選後,也有旅新大馬青年以「快閃」行動,響應「民聯」在選後接連在雪蘭莪、檳城、霹靂怡保市、彭亨關丹和柔佛新山「馬拉松式」舉行的「黑色集會」,再次招來新加坡當局打壓,有組織者更被撤銷簽證趕出國,更加側影大馬民情間接影響到新加坡2016年大選之說,不是空穴來風。

而回到大馬,「黑色集會」每場都有成千上萬支持者人頭湧湧,高舉各族團結的口號。警方亦沒有手軟,不斷指責集會不合法,但顯然也無阻支持者的氣勢。選前,雖然大批「民聯」支持者於各地自發組織阻截疑是「幽靈選民」的外勞配票,但筆者觀察,這種氣氛也未有升溫到集體的排外情緒,當地一般人感受更深的,卻是政府製造失業問題,然後輸入廉價外勞,本末倒置。面對選舉舞弊和大選結果所帶來的不滿與失落,「黑色集會」依然保持和平與團結,也反證「民聯」跨種族領導與大馬公民社會的成熟,這是「國陣」保得住執政權依然需要面對的挑戰。「民聯」三大黨之一「回教黨」,於2004選舉大敗後努力重建包容、開明的回教形象,得到更多非馬來人的認同,令「行動黨」放下宗教歧見憂慮正式合組聯盟,有份促成上屆的「政治海嘯」。

多元才是出路

筆者在雪蘭莪訪問到的年輕馬來裔社運大學生跟我說,他只相信「human race」,反而對種族分化的政治反感,更道現時年輕人不分種族都一樣面對種種困難;投票日當晚,筆者在前往雪蘭莪的旅巴上認識了一位支持「回教黨」的年輕馬來「首投族」,聊及就主動問我會否對回教有負面形象、說大馬回教跟恐怖主義無關云云,令人會心微笑:越來越多新世代馬來人意識到,種族與宗教只是「巫統」用以維持其執政合法性的操弄手段,他們未必全都熱心議政堅定求變,但無論是宗教或是民生原因,都只會繼續離「巫統」越來越遠。特別是有評論者形容,隨著「馬華」與「印度國大黨」皆輸剩單位數議席,現時的局面乃「多元在野,單元在朝」,「國陣」如要維持正當性,更需要實質政策上的轉型。天雖變不了,但體制內有限度的正面改變將無可避免。看著集會群眾裡鮮活的臉孔和他們和平有序的散去,我無法相信所謂「選舉威權政體」的套套邏輯,因為國家機器再強大,選舉過程再骯髒,都是無法持久操控日益進步的公民,被喚醒的人是無法回去再睡的。

投票日前走訪檳城短短兩天,已感受到一片盛世光景。首席部長林冠英所到之處,都是人山人海、喝采不斷。「國陣」在是次大選扭盡六壬希望重奪檳城執政權,還是無功而還。因為在「民聯」執政一個任期下,州政府大幅減少州債務更增加盈餘、要求重要公職人員公開資產、增加各項福利等政績,全都是白紙黑字,令「民聯」初步在民眾之間建立起執政能力的認受性。選舉結束後,可見「民聯」在「國陣」的票倉州份(如東馬砂拉越和沙巴)的選票雖有明顯進漲,反映全國的城市馬來人口都支持求變,但距離問鼎中央與成功執政,尚有一大段距離。國內馬來語與英語媒體的壟斷,還有「國陣」的「派糖」措施,都令「民聯」難以攻陷馬來人為主的鄉郊社區,贏得票卻輸議席,先天缺陷需要後天補救,也無法全怪在選舉舞弊的頭上。「民聯」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在這些基礎上加以穩固,減少聯盟內部各黨之間的在議席與立場上的矛盾,為來屆正式執政中央建立條件。獨立媒體《當今大馬》中文版主編楊凱斌的對大選結果的寄語最發人深省:「記得失敗的痛苦滋味,才會謹記勝利之後的謙虛。」更重要的是,不把選舉當成終極的成敗準繩,才會更懂得對權力保有批判距離,不墮入如菲律賓一類的強人政治

大馬民主路觀照香港困境

2007年,周博(Joe Studwell)在其著作《亞洲教父:透視香港與東南亞的金權遊戲》(台譯書名)的結語中,對於包括馬來西亞在內的東南亞國家轉型前景不表樂觀,表示相信香港是短期內在政治上真正能為東南亞提供周邊領導的「示範作用」的希望。雖然香港現存的司法制度與經濟效率的確比東南亞國家來得優勝,但對不少一般香港人來說,這種「示範作用」和優越感即使不是已幾近蕩然無存,就已是一種懷念舊有光輝的唏噓。從2007年到今天不過六年,香港人已經相繼見證區選「種票」舞弊、「貪曾」特首、管治團隊誠信破產、到近期的前廉署專員湯顯明豪宴款待內地官員和內部政府文件指示要「顧及內地感受」的禮樂崩壞況味,港人隔岸關注是次大馬選舉,很大程度是出於對貪腐與專政的共同體會。香港泛民的進退失據、與民間的脫節,相對大馬反對聯盟的多元種族領導與公民社會合作、公民意識的成熟,誰給誰示範作用,來到現實層面,更多時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慣望高處,以跟紐約倫敦齊名為傲,但我們與一海之隔的東南亞政治,可能有著更具親緣性的歷史經驗與抗爭故事,尚待發掘、連結

(專題並刊出兩位當地朋友朱進佳和鍾天順的攝影照片,特此鳴謝)

 mr. tam with dr. kumar (圖:受訪者譚先生(圖中)曾獲和豐國會候選人古瑪醫生(圖右)幫助處理土地權問題,於是次選舉中為其拉票站台。朱進佳攝)
candle light vigil against racism in penang(5月13日,於檳城舉行的反種族主義燭光晚會,呼喚各族團結,與「國陣」的種族論述唱反調。朱進佳攝)
 cts1 cts4(圖:「民聯」在5月3日於檳城舊關仔角大草場的十萬人群眾集會。鍾天順攝)
cts5 (圖:「行動黨」雖以華人為主,但仍得到跨種族支持。圖為一參與集會的馬來青年支持者。鍾天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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