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讀物〉因反恐之名?--whistleblower與遙控戰事


(刪節版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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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諾登出走洩密一舉,令香港難得地重獲國際目光。此際其人前路未卜,大有可能面臨一生流放的命運;遺憾的是,斯諾登以一人敵一國的行動,似乎並沒有令本地主流反思政府濫權監控、反恐凌駕個人權利的問題,一些報章冠之以「爆料人」甚至「叛諜」,也反映對whistleblower的意義有欠尊重。個別評論員則輕率將其行動貶為天真自私,說監控是為了保障平民安全云云。鑑於洩密性質均涉國防機密,斯諾登身份甫公開,便與前陸軍情報分析員曼寧的名字離不開--後者讓全世界見證美軍如何在阿富汗與伊拉克空襲濫殺手無寸鐵的平民--他們其實都有意或無意,詰問同一個問題:因反恐之名的各種「必要」,包括龐大軍費、平民死傷與侵犯國民私隱,到底如何界定、有何限度?在斯諾登登上國際頭版的期間,也門再有十歲男童無辜死於美軍無人機空襲,同時,巴基斯坦嚴正要求美國停止在其上空施以空襲,已是五年來的第九次

白宮的無人機狂熱

2013 edition

無人駕駛技術早在一戰已經源起,直至越戰期間,美國進一步發展無人機作情報偵查。其中一種最常用於戰爭的無人機「掠食者」,最初由以色列裔工程師設計,首次應用於巴爾幹半島戰爭的空中偵查,直至1999年北約轟炸科索沃,軍方開始研發在無人機配置導彈,正式將之變為武器。但美國廣泛使用無人機作軍事甚至刺殺用途,則是911之後的事。美國知名社運領袖Medea Benjamin所著的《Drone Warfare: Killing By Remote Control由軍用無人機的發展談起,輔以詳盡文獻和實地考察,討論遙控戰事帶來的人道與法理問題。書中開首引述,事實上美國歷來總統都有頒佈法令禁止任何國防與情報人員從事暗殺活動,直至911前兩個月,美國駐以色列大使在評論以巴衝突時更明言這類針對性刺殺行動屬法外謀殺,不會支持。但911徹底將美國推向窮兵黷武的不歸路。遙距操作固然便利,而無人機兼具偵查與武器的特性,更使得美軍能在伊拉克與阿富汗一帶領空輕易奪得戰略優勢,十年內,國防部的無人機庫存量激增四十倍,遍及阿富汗、伊拉克、巴基斯坦、伊朗到東非多國,研發各種無人駕駛技術的軍事承包商順帶賺個盆滿砵滿。

美國集中研發無人機,最主要的官方理由是它的成本比一般手動戰機低,也能減少部隊人員與戰地平民的傷亡。但Medea Benjamin先後指出,單以各款無人機的造價來比較成本有誤導性,因為無人機的燃料、操作與維修成本至今仍然不是公開資料,而無人機在地面的操作過程也需要另聘大量人手。最大問題是,美國的無人機戰略迫使多個國家加入軍事競賽,爭相抽撥國家發展開支與人才來研發同類戰機。可以想像的是,隨著這些國家集中撥款予軍事相關項目,不少優秀的科研精英被迫參與研究武器和戰機,而非其他有助社會發展的範疇。其實無人機技術從不限於軍事用途,不但能用於災後救援,同樣也被環保團體及人權組織廣泛應用,只是來到國家戰略層面就全然變質

高科技並不減低平民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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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減低平民傷亡數字一說更加是謊言。事實上,遙距偵查失誤與影像傳輸的落差,迄今已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部落領袖開會和家族婚禮被誤當武裝組織而慘死於空襲的個案不計其數,更不要計因機件故障或與領空其他民用飛機相撞所造成的意外傷亡;即使地面情報人員確認空襲目標無誤,也難保障沒有平民在千鈞一髮之際頓成炮灰。更甚者,無人機操作員為了確認目標遇襲,往往會即時施以多次空襲,殃及趕到現場救援的平民與人道工作志願者。作者指出,官方紀錄的平民傷亡數字之所以比以往少,原因是官方將所有已屆從軍年齡的男性都假設為武裝份子!換作是其他國家,誤殺平民大概會一律以戰爭罪行看待,但無人機空襲的「好處」,就是已死之人不可挽回,出錯無人需要負責。

在書中其中章節,作者憶述實地探訪,見證空襲造成家破人亡,僥倖生還的無以為家,要不終身傷殘要不精神受創;在無人機所及之處,人人惶惶不可終日,作者舉例以往有學校成為空襲目標,因而嚇阻師生,致使當地發展與重建滯後;不少社區不敢再進行正常的社交活動;空襲也引來阿爾蓋達或塔利班武裝份子在社區執行報復行動,綁架、虐待甚至殺害疑似向中情局地面人員通報消息的當地人,造成以牙還牙的惡性循環。

國際法的真空

遙控戰事如入無人之境,也突顯了國際法的真空。作者在其中章節集中討論無人機空襲的法理爭議,如以2003年布殊發動伊拉克戰爭為例,指出美國入侵伊拉克出師無名,遠非「自衛」,已明顯違反國際法,更何況是無人機貿然在別國領空上施以襲擊執行暗殺?按國際法原則,在戰區以外任何形式的空襲均屬不合法,也跟該國政府的意願無關。比如也門兩任總統都歡迎美軍無人機進入領空,但在法理上任何政府其實都無權容許法外謀殺。

上月底,總統奧巴馬發表外交演說,期間雖然表示會繼續爭取關閉關塔那摩監獄,卻依然強調使用無人機是出於自衛與「正義之戰」。不少評論員因而指出是次演說並沒有暗示任何戰略方向上的調整,反而說明奧巴馬有意將無人機戰略予以體制化。作者認為,911後中情局一直獲大規模資助進行各種無人駕駛戰略項目,相對國務院遭持續削減經費,明顯美國的對外政策已被中情局主導--換句話說,白宮不再致力在外交層面解決矛盾,而是執意以戰略和國防利益出發,繞過國會授權中情局在全球「找尋」新的「敵人」。而空襲不止,也影響了外交和談的推進,前年11月巴基斯坦就曾經因此退出會談。上星期白宮宣佈與塔利班舉行破冰和談,但阿富汗政府抵制令和談徒添變數,進展有待觀察;但停火機會始終渺茫,事實上,美國雖以在前年年底已撤出伊拉克,同時卻在阿富汗一度增加駐軍,並計劃在多國增設空軍基地、擴張全球領空戰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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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恐怖主義邏輯說不

作者在書中提及,隨著美國擬在國內開放無人機操作範圍,亦有人權組織表示擔憂無人機會成為國安局監控的工具,令公民私隱權受到威脅。現實而言無人機縱然不可能全面取替,至少是否可以限制其軍事應用,增加透明度、訂立公開而合理的人道守則?斯諾登的洩密行動,正是一語成讖--假如我們盲從「反恐」灌輸給我們的對立與恐懼,無條件地犧牲個體判斷與公民權,那種後果未必是我們能夠承擔的。作者在結語提醒讀者設想無人機技術落入別國之手的人道災難:比如中國之於西藏、或俄羅斯之於車臣,大概我們都不會覺得單純的「反恐」足以為空襲背書。作者並以巴基斯坦女孩馬拉拉為勉:馬拉拉被塔利班槍傷,促使當地人聲援女性享平等教育權利,甚至自發組織保護學校安全,更聯署要求政府提供全民教育;國內外的壓力亦逼使巴基斯坦政府進行全國緝兇。顯然,無差別、傷及平民又無從問責的空襲,倒過來激化極端主義,令改變更難以發生。恐怖主義沒有國界,公義亦然,對於那些在前線倡議和平與改變的熱心人,還有為公眾利益甘願冒險背叛體制的勇者,我相信,歷史都會為他們留下位置。

因反恐之名?

延伸閱讀:
Living Under Drones

Drone Wars UK

The Economist: Drone Warfare: America’s Killing Mac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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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為了寫這篇文章,先看了書,再看了很多相關報導,以免論點有遺漏。但寫稿時依然處於匆忙的狀態,行文有些沙石來不及仔細改妥就見報了,心裡有點自責,但正如友人說,這是處女座的完美主義,大概只有我一人才介意吧。我不是美國外交/戰略/中東政治的專家,純粹出於關心公義,準備寫作到開始寫的過程中,其實有很多情緒難以排解。一是對斯諾登不被主流理解、此際流亡無國遭遇的同情,很同意一句話:"Those who sacrifice liberty for security deserve neither.";二自然是那些無辜死於無人機空襲的受害者,徒添書寫的重量;三是早前(疑似)車禍身亡的美國記者Michael Hastings,他以報導阿富汗及伊拉克戰爭成名,去年四月,也寫過一篇討論美國無人機戰略的專題報導。他的死因引來陰謀論猜測,真相為何恐怕永遠都難以知道,但我相信honor一個記者最好的方法,就是認真重讀與反思他留下的文字。
這個主題難以簡單說得清楚,篇幅所限,自覺很多細節未及言盡。本來想引用法國哲學家維希留兩本討論戰爭與影像技術的書,分別是《戰爭與電影》(簡體版譯名)和《欺矇的戰略》(台版譯名),後者正正寫成於科索沃戰爭。雖然維希留的艱澀文風依舊令人偶有吃不消之感,但他寫在90年代的分析,如今讀來依然有力並且有超前於時代的洞見,那種憂心忡忡,自是教後來的讀者如我份外傷感。讀維希留也不免令人回想中大本科的時光。
寫此文的目的,最主要真的就是希望更多人關心這種無日無之、令人髮指的殺戮,以及那些成千上萬死傷於無聲之中的受害者。沒有人對遏止恐怖活動有根本異議,但反恐不代表你能視國際法與人道無物,在全球濫殺平民。美國的反恐戰略,已經進一步激化伊斯蘭世界對美國的仇視,促使更多人(包括沒有恐怖組織連繫者)在美國國土上展開報復恐襲行動,冤冤相報何時了。和平與改變自是不輕易,但到處空襲轟炸,只是令本來不憎恨你的人都變得憎恨你。
望死者安息。望公義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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