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視野〉紐約行記事:從世界公民到本土民主路思考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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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底我前往美國紐約,獲邀參與由聯合國屬下項目Alliance of Civilizations主辦、國際教育機構EF協辦、為期一周的「UNAOC-EF Summer School 2013」,有幸與全球來自九十多個國家的青年領袖交流,並為是次活動的唯一香港區代表;這對從來沒甚條件周遊列國的「港燦」如我者,說是lifetime experience實不為過。行程除了密集的講座、分組討論與工作坊環節,亦有不同主題的紐約市考察導賞,以及到聯合國總部參觀和參與青年座談,與包括專責AOC的聯合國高級代表Nassir Abdulaziz Al-Nasser和聯合國副秘書長Jan Eliasson在內的台上講者對話。

期間,聯合國代表回顧「千禧發展目標」的得與失與下階段展望、在非洲的扶貧與維和工作。在答問環節,來自盧旺達的青年代表憶及當年見證聯合國維和部隊在種族屠殺期間撤離前線,指國際社會當時的漠視最終導致數十萬圖西族人被殺,不畏質問聯合國在重大人道危機上的角色。這話問得及時:同日聯合國安理會正召開緊急會議商討敘利亞局勢,而較早時間聯合國亦表示敘利亞內戰已爆發繼盧旺達大屠殺後最嚴峻的難民潮;面對慘痛先例與當下危機,外國軍事干預的合法性,再次成為爭論點。

我們共同經歷的這一周因而徒添重量:於2005年成立的Alliance of Civilizations,主要宗旨就是透過推動跨文化對話與交流,促進伊斯蘭世界與西方的共融與合作,緩和極端主義擴張,成立之初由西班牙政府提議、土耳其首相贊助。如今八年過去,敘利亞內戰已持續兩年,世界仍在指望土耳其能否擔當領導區域調解的任務;一眾參加者在交流彼此家國大事與抗爭經驗的同時,不禁也自忖人微言輕,只能旁觀他國厄困。期間,筆者在港素有關注敘利亞局勢的朋友,對英國國會否決軍事介入、多份英美大報不支持干預的觀點感到失望,認為軍事介入在政治倫理上縱有疑問,其現實作用仍須肯定;這種想法符合常理,但與同行的敘利亞青年代表Mamoun及年青人權倡議者Christopher Dekki的一席話,卻令我再思問題的複雜性。

軍事介入救平民?敘利亞青年有話說

年僅21歲的Mamoun現時是黎巴嫩「貝魯特美國大學」政治系的留學生,眼見同胞紛紛為逃離烽火湧入黎巴嫩邊境,遂與朋友自發組織難民援助計劃。言及國內政局,Mamoun說當初的民主起義已演變成「內戰中的內戰」,加上伊朗政府和黎巴嫩真主黨的角色,令局勢更淪為以暴易暴的惡鬥。Mamoun不諱言紐約此行喜憂參半,因為奧巴馬政府期時正試圖繞過聯合國、尋求國會授權進行軍事介入。所謂人道干預是為拯救平民之說,也許只是我等旁觀者的想當然矣--雖然Mamoun同意聯合國安理會進展受阻,但他覺得美國介入只會進一步摧毀平民生計並使局勢惡化,客觀效果將會促成停火還是助燃衝突仍是未知之數,認為奧巴馬只執著化武的使用,彷彿反映他只是關注平民如何被殺而非被殺本身。他認為,最理想的方法始終應循外交途徑,由國際社會向資助敘國政府軍的俄羅斯施加壓力,同時美國亦應向波斯灣多國施壓要求停止支持政府軍,並試圖推動除總統阿薩德勢力以外的朝野雙方成員合組過渡政府。雖然身在國外,Mamoun的積極奔走同樣為他惹來麻煩,他表示在衝突解決之前都難以回國,否則恐將遇上被騷擾、拘捕的風險。語氣沉靜的他一臉憂戚,教我不期然自愧,人人衝上前問他內戰如何,是否也是一種想當然矣?

DSC_2490(Christopher Dekki(中)年僅27歲,有多年參與聯合國相關的人權與青年倡議經驗,同時持有法律及國際關係等高等學歷。)

雙親分別來自敘利亞和黎巴嫩的美國社運青年Christopher,是Summer School的講者之一。Christopher在主講環節開初回憶,911恐襲當年,年僅15歲的他因自己的阿拉伯血統招來同學針對排擠,本來是native New Yorker的他一夜間陷入身份危機:「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可以如此defensive。」隨後Christopher見證美國攻打伊拉克出師無名,輾轉驅使他走上人權與和平倡議之路。言及對美國應否介入敘利亞內戰的取態,Christopher與Mamoun持相近意見,更嚴詞批評美國的軍事介入與外交政策:「奧巴馬說敘利亞政府軍使用化武是『red line』,那麼08年起以色列多次使用美國出售的白磷彈等化武轟炸加沙地區濫殺巴勒斯坦平民,完全是戰爭罪行,美國政府又有沒有介入?沒有。」如此雙重標準,自然令人質疑這大抵只是另一個軍事擴張的藉口。他認為現時事實未明(比如今年五月一度有消息指反對派使用化武,與現時指阿薩德政權授權動用化武的消息有前後矛盾),美國在聯合國在公佈調查報告前貿然決定展開軍事行動屬違反國際法,又認為支持內戰任何一方,都只會令情況惡化。

在亂世求變,在烽火處求和平

美國此行結束後,Mamoun在Huffington Post博客欄上發表文章,結語不忘感激Summer School令他有機會與身處其他國家的青年領袖分享他們如何面對國內衝突,共同想像世界和平的解決方法與願景。此言由衷而真實。我想起跟俄羅斯女孩從國內貪污、Pussy Riot案談到斯諾登和車臣戰爭,她提到大部份國人其實情願車臣人自決自主,反正大家距離遙遠缺乏認同,也能順便保障國人不再受車臣分離組織的恐襲所威脅。我將此話向同行的格魯吉亞朋友Salome轉述,她只是反諷謂:「有甚麼所謂,反正車臣已不復存在了。仍活下來而沒有流亡別國的車臣人,不知只佔原來人口多少?」2008年,俄羅斯與格魯吉亞在南奧塞梯與阿布哈茲一帶發生衝突,曾駐俄羅斯的英國《衛報》記者Luke Harding亦曾報導俄軍以跡近種族清洗的手段殺害平民,惟國際社會一致漠視,且衝突迄今仍然持續未有平息。Salome在國內的衝突地區從事教育工作,談到俄羅斯,她只幽幽說長年歷史紛爭種下難以踰越的隔閡,「我們都憎恨彼此。」文化夜當晚,Salome穿上民族服裝,一身黑衣腰間纏布條,下身配長褲,上身兩邊則有金色繡花和一排配子彈的小摺布,活像武俠片女主角的裝束。但這絕不是甚麼花俏的戲服,她說,這襲傳統女服代表的,恰恰就是他們這種高山民族的驍悍精神:「我們是一個世代戰鬥求存的民族。我們戰鬥,現在我們也會跳舞向他人訴說我們是誰,但女性地位仍然未獲尊重,一如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國家。這套衣裳是一個象徵,我們不只追求平等,同樣也要追求活在和平的世界。」但她對格魯吉亞的未來不存樂觀:「我覺得國家走在一個迴環裡面,十年一隅,亦復如是。」

2013-08-31 08.25.07 (文化交流夜當晚,來自格魯吉亞的和平倡議者Salome(右)穿上當地傳統女性民俗服。)

埃及少年Mohammad也是紐約媒體爭取訪問的對象。問他如何看國內的民粹分化惡鬥亂局,他說,不認為世俗化與尊重回教文化兩者之間沒有並存空間,亦不認為民眾極速把首位民選總統攆下台是好事,擔心只會重返軍方專權。不過言及埃及的未來,他卻淡然以待:「你要明白我們是個古老的文明,我們民族幾千年也是如此,所謂阿拉伯之春也不過只有幾年時間,改變當然不能一蹴而就。」驟耳聽來有點悲觀,但同時也是對歷史共業的體認。我也想起塞爾維亞女孩慨歎戰爭結束逾十年,國內公民教育依然停滯,大眾深受民族主義洗腦宣傳所害;而科索沃男孩Drilon則說國家現時最大的困難,既是所有晚近成立的國家都面對的官僚貪污問題,同樣也來自國際社會對其國家主權地位的承認。Drilon先後在瑞典和英國留學,「所有朋友都說我應該留在英國工作不要回來,因為條件好太多。但年青一代能改變,國家才有希望。一定要有人像我一樣選擇回國去做點事情。」

爭本土民主,兩條腿走路

提到主權問題,我也把握機會跟Drilon分享香港面對「一國兩制」落空、中共加強掌控的政治困局,與及台灣民間在獨立還是維持現狀之間的抉擇與未知,雖然科索沃獨立之路跟港台爭取民主自治畢竟風馬牛不相及,對Drilon來說,箇中矛盾卻不難理解。同行的外國友人已是關注國際動向的一群,但他們大多還是搞不清楚甚麼是「特別行政區」,會問那究竟是獨立港,還是中國一部份。甚至近如越南友人,在談及中國對亞洲小國的多方威脅時,也本能反應地向我表示不好意思,彷彿有感冒犯,經簡單解釋,他才明白港人對於中國崛起的立場,原來也跟很多亞洲小國的擔憂一致。這些交流之間的時刻看似隨意簡單,卻不禁令我想到,面對地緣政治的限制,港人爭取民主既然已不能指望別國之力,除了端靠成熟的公民社會與紮實的本土社運,也就取決於港人如何在國際層面向他人述說「東方之珠」繁華表象背後的困局與呼聲,如何尋找自己在全球政治領域中的論述位置,如何與他人建立跨文化的對話、分享兩地經驗資源。可以從解釋「和平佔中」所為何事開始,可以從經濟角度出發,可以用「大中華」框架,可以是比較政治學方法,更可以深化菲律賓人質事件後的「次主權」討論,不嫌眾聲喧嘩,但求擾亂主旋律,讓來自本土的吶喊得以被聽見。

在國內成立社企扶貧的墨西哥女孩Tere說,天生一身白皙皮膚令她在鄉郊地區偶爾被諷為「雜種」,她認為這源於盲目的歷史偏見。她跟西班牙友人說,不認同國內歷史只會選擇性強調西班牙殖民拉美的黑暗史實,而對當年獨裁者殺害異己輕描淡寫。念及此,再想到塞爾維亞女孩和科索沃男孩,或是阿塞拜疆男孩與阿美尼亞女孩都可以同坐一桌暢談彼此家國事,自「殖民者」、「侵略者」等標籤和偏見省脫開來,我們就看到同一樣的humanity:從差異中照見的大同,畢竟就是牽繫我們在亂世共同追求改變的動力,與君一席話,有時的確勝讀洋洋萬字,因為惟其如此,我們至能相信,「世界公民」、「和平」與「公義」,真的可以不只是虛浮漂亮的口號。

把夢想說出去

行程結束後,Tere在我們的facebook群組上寫道,她在紐約此行期間得悉有摰友不幸死於國內的販毒集團武裝惡鬥,僅僅只是「在錯誤的時間身處錯誤的地方」;哥倫比亞男孩感同身受,說曾因毒品戰爭失去兩名朋友;黎巴嫩女孩則說有國內朋友身中流彈重傷。在世上很多很多地方,生命的來去,從來都是如此偶然、無情,我們唯一能致力造就的美好,就是他們口中的盼願:讓我們都活在免於恐懼的世界。我想起到紐約市哈林區考察的那天,導遊帶我們走過尋常百姓家與橫街陋巷,細說馬丁路德金和Malcolm X等一代民權鬥士如何成長和投身社運,一邊囑托我們回到自己的家園繼續爭取。而那天,正是「我有一個夢想」歷史性演說的五十周年紀念。面對一河之隔的準世界大國的步步進逼,自求多福不怕心高氣傲,讓我們都嘗試跳出香港,告訴世人,香港人夢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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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紐約市哈林區的歷史文化中心期間,接待的導賞員拿出馬丁路德金的演講肖像與一行參與者拍照,以紀念當天正是「我有一個夢想」世紀演說五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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