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種族政治,與亞洲最後的共產主義者


刊於《JET》十月號專欄

JET OCT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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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馬共總書記陳平(原名王文華)上月16日於泰國病逝,終年89。同日,恰恰也是馬來西亞成立50周年紀念日──當年陳平已被迫流亡異鄉見證故國變遷,此後一直被拒回國,在世亦沒有得到公正的評價,如今在這天沉默離世,留下的,但願是歷史的回聲。

陳平過去十多年來試圖透過法律途徑申請回國,更在09年公開對馬共游擊戰的受害者和家屬道歉,但均不得要領,表面理由是陳平無法提供公民身份證明(陳平表明有關文件早在戰亂逃亡期間散失),實際上則是馬來西亞政府沿用英殖時代的「恐怖份子」定調,作為拒絕陳年罪犯入境的理由。陳平逝世後,國內迅即有以華人為首的民間聲音希望陳平能回國安葬,但首相納吉布表明拒絕容許骨灰回國。事件側影的,恐怕是馬來西亞種族政治下,當地華人與馬來人主導的執政聯盟的歷史分歧。

陳平於1940年加入馬共,二戰期間曾經參與「人民抗日軍」,戰後更因此獲英國授予英帝國員佐勳章(OBE)。但戰後,陳平領導的共產黨游擊隊展開反對英殖統治的武裝獨立運動,當時英國駐當地最高專員亳不手軟,英屬馬來亞於1948年開始進入長達十二年的緊急狀態,期間大批華人被逼遷到類近集中營的「新村」,誓以強硬態度打擊馬共,據估計雙方合共逾萬人被殺。筆者數月前到大馬採訪大選,就有採訪到一名華人村長,憶述自己三歲時在橡膠場工作的父親被無辜視為馬共成員被遣反中國,父子從此一生分離,唏噓不已。而英軍當時對抗游擊隊的手段引起後世爭議,被視為是英殖亞洲歷史的不光彩一頁,比周奕《香港左派鬥爭史》裡那些描述更要可怖。香港老一輩左派就對1948年巴東加里橡膠場屠殺中,一英兵手持兩枚村民首級的歷史照片記憶猶新,視之為英帝殘暴壓迫殖民地抗爭的佐證。而去年5月,就有是次橡膠場屠殺的死者家屬到倫敦高等法院入稟要求英國政府展開調查。1960年,緊急狀態結束,陳平於同年逃往中國,繼而流亡到泰國南部與其他馬共成員會合並從此定居。

chin peng

當地華人的左翼觀點認為,馬共早於1955年已嘗試展開「華玲和談」結束武裝衝突,但由於與領導執政聯盟的東姑阿都拉曼(亦即後來被視為馬來亞「獨立之父」的第一任首相)的停火條件過於苛刻,致使雙方達成共識,才令衝突在馬來亞於1957年獨立後持續演變成內戰,直至1989年的「合艾和談」才正式停火,而事實上馬共在兩場和談提出的條件大同小異。而馬來西亞政府拒絕讓馬共成員回國,被認為是違反「合艾和談」的協議內容。

my side of history而在大馬民間,不少華人普遍認為,撇除共產主義的意識型態與馬共游擊戰造成的馬來軍警與平民死傷,陳平領導馬共參與抗日戰爭與爭取馬來西亞獨立的貢獻不可抹殺,有人更視他為大馬華人的歷史英雄。英殖在抗日戰爭期間扶助馬共,到後來馬共投身反殖運動就強硬打壓,及後中共也對待馬共如棄卒,箇中曲折,更顯那一代東南亞共產主義者的歷史悲劇。如前述,陳平下半生流亡異國,晚年雖然對當時馬共游擊戰造成的死傷致歉,卻堅持針對殖民統治的起義無愧於心,同時不求評功過於朝夕,一如他的自傳僅僅取名「我方的歷史」。陳平是否偉人尚待後世評價,但從當日的犧牲到晚年的堅定,陳平的形象,對照後來在香港政壇上位、拋棄昔日階級立場的左派嫡系們,甚麼是風骨,畢竟還是高下立見。共產主義在亞洲特別是東南亞的興衰,本來是了解亞洲殖民模式與當代歷史發展的一個重要角度,可惜的是不少港人出於反共的本能反射,對馬共這類反殖獨立運動力量不以為然,甚至否定其崛起的歷史合理性、變相認同英帝打壓異見,不啻是一種偏頗盲目──香港是一個幸運的殖民地,但把偶然視為必然甚至與有榮焉,未免天真。

最值得討論的,是有華人聲音將陳平一生評價、骨灰回國爭議,連結起馬來西亞政權的種族政治脈絡。有評論認為,主導執政聯盟「國陣」的「巫統」沿用「恐怖份子」定調、全盤否定陳平及馬共功勞,原因是二戰時,素來不滿英殖治下削弱民族利益的馬來右派力量一度與日方親和,有馬來人更接受日軍培訓,包括東姑阿都拉曼本人,與及現任首相納吉的父親敦拉薩;這批代表馬來利益的執政力量,在戰後自然回到效忠英殖統治,換取執政權力與合法性。因此,「巫統」如果在任何意義上肯定陳平與馬共抗日和爭取獨立有功,則變相令一批「立國元勛」的親日往績重見天日,影響到馬來人立國的歷史地位,連帶也會令自立國以來奠下的「馬來人優先」政治方針受到挑戰。今年大選後,「國陣」針對華人反風的姿態已不利族群間的和諧,如今陳平骨灰回國爭議,也掀動馬來人與華人對抗日戰爭與立國的主流史觀分歧,側影馬來西亞根深蒂固的種族政治,短期內實難有和解契機。如要回顧歷史同時展望將來,惟願大馬反對派緊守多元領導,拉近城鄉支持差距,促成來屆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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