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亞風波突顯國際刑事法盲點


原文刊於《JET》十一月號專欄

JET NOV 2013

 


20130921_191632

(身在肯尼亞期間讀到一當地報章的專題文章,分析肯尼亞政府退出ICC的政治後果。)

執筆之時身在肯尼亞,過去一個月來,當地各大報章頭版篇幅幾乎都被肯尼亞政府退出海牙「國際刑事法庭」(ICC)事件所佔據。事緣肯尼亞新任總統肯雅塔(Uhuru Kenyatta)及其副手被指控因涉08年大選後的暴力衝突而構成「反人類罪行」。二人不承認指控,當地國會更通過退出《羅馬國際刑事法庭規約》高調還擊,屬條約於2002年成立以來的史無前例之舉。早前,適逢肯雅塔要求處理內羅比商場恐襲的餘波,ICC先後批准延期審訊並容許肯雅塔毋須全程應訊;如肯雅塔如期應訊,將會是首次有現任國家領導人出席ICC聆訊,不論罪名是否成立,也對肯尼亞現任政府的管治合法性帶來打擊,這也是肯尼亞國內強烈不滿的原因。肯尼亞退出ICC一舉招來西方觀點的廣泛批評,南非大主教圖圖也開腔表態支持ICC並批評肯尼亞及烏干達領導人意圖凌駕國際法和迴避司法制裁;但以肯尼亞為首的非洲國家對事件的強烈態度,其實卻令人深究現存國際法的盲點。

kenya(網上圖片)

當地普遍觀點認為,現存的國際法庭屬針對非洲國家的「選擇性正義」(Selective Justice):有論者舉例,科特迪瓦前總統 Laurent Gbagbo於去年被法國特種部隊「綁架」押往海牙受審、利比里亞前總統Charles Taylor於去年以被判監五十年,甚至蘇丹與剛果領導人都同樣面臨相關人道控罪,對比美國攻打伊拉克出師無名、持續進行無人機空襲,甚至關塔那摩虐囚爭議卻彷彿不受國際法規管如入無人之境,「阿拉伯之春」倒台的中東獨裁政權如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治內的侵權罪行、或北約攻打利比亞期間疑涉戰爭罪行卻無人清算,非洲國家眼中的「國際社會」確實存在雙重標準。事實上,ICC自2002年成立以來,所發出的拘捕令與傳喚作供皆為非洲人。

再者,聯合國安理會五個成員大國中,竟有三個國家拒絕加入條約(包括美國),埃及、沙地阿拉伯等國家更沒有簽署,換言之,現時的ICC缺乏公正與一致性,這令不少非洲國家催生了一種陰謀論,認為ICC已儼然成為以安理會成員國為首的大國侵略非洲的政治工具,藉由打擊不利大國算盤的政敵來為進一步的資源掠奪開路。《羅馬規約》訂明,任何人士或組織皆可呈交ICC管轄範圍之罪行的相關資料與證據,過去,ICC的檢控方亦在全球百多個國家接獲近萬則呈請,緣何只針對非洲國家起訴?甚至有評論指出,大部份相關呈請其實在來自英美等西方大國,難免被視為是偏頗的制度。

肯雅塔被指控「反人類罪」,因而引來「非洲聯盟」強烈不滿。因為肯雅塔若如期出庭,將會開啟在任領導人出席ICC聆訊的先例,對這些國家的主權構成損害;更何況,這類國際法庭的案件往往須審結數年不等,動輒傳召領導人出席聆訊,現實上必然會影響該國內政。非洲聯盟的質疑可以理解:ICC迄今共控了來自七個非洲國家的廿多名前任與在任領導人,《羅馬規約》的濫用加劇整個非洲大陸的社會穩定與經濟前景。

誠然,肯尼亞於08年間發生的選舉暴力造成過千人死亡ICC高調介入,某程度上反映當地法律未能有效保障人權與制裁掌權者。但論者認為,這些問題癥結在於殖民歷史遺留下來的法制不公(比如前領導人得以免罪),國際法庭繞過當地法制介入內政、動搖本已不穩的當國管治,長遠而言並非治本之途。事實上,選舉暴力可見於不少正轉型的國家,本身不限於非洲,國際法庭傳召甚至控告民選領導人,反過來未必有利該國邁向民主化的政治過渡。而肯尼亞現任總統當選僅大半年迅即受ICC起訴所累,對仍然在經歷轉型陣痛的當地社會而言,實難對促進和解與發展帶來甚麼好處。對當天投票給肯雅塔的選民來說,國際法庭的行動也是對本國民主體制的不尊重。

不少非洲民眾亦認為,現存的國際法制度空有其表,無法真正幫助這類人道罪行的受害者,當國民眾是「被代表」;非洲長年難以脫貧,亦是由於同一個「國際社會」所代表的制度如貿易政策與債務問題之故。

現存的全球政治的力量懸殊,確實妨礙了司法正義的伸張。國際社會譴責非洲國家意欲凌駕法律,難免是一種西方中心的偽善。長年在全球政治中處於弱勢的非洲國家對於ICC的不滿,有其合理之處。但國際法之所以奠立,是各國社會共同努力的成果,其價值同樣不容否定。現存國際法的盲點,輾轉還是回到政治實力的關鍵問題上。倘若國際法未能做到一視同仁,它還有沒有存在意義?國際社會能否承擔走回頭路的後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假如國際社會未能正視非洲國家的不滿,肯尼亞退出ICC此例一開,長遠將會促成更多非洲國家退出國際司法機制與民情反彈,屆時,距離全球推動和平合作共融的理想,只會越加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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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亞風波突顯國際刑事法盲點” 有 1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空襲有違國際法,何時能了?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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