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外》十一月號專題:峇南水壩抗爭:婆羅洲生靈與原住民的吶喊


刊於《號外》2013年11月號,彩頁掃描版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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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周澄
(採訪之行更多實地照片可參閱
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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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p Baram Dam」的標語,可見於峇南內陸多個村落。)

從砂勞越第二大城市美里往峇南(Baram)內陸,開車最快須六七個小時。出發沒多久,手機已再沒有流動網絡訊號。山路巔簸,一路都是揚起的黃沙。沿途但見一輛輛載著在婆羅州樹林砍下的原木樹幹的大貨車不時進出,從後望去,樹幹底均逐一貼上了記認,數十年育成的大樹,晃眼成為待加工與販賣的原材料。據說,從城市往內陸的路都是為伐木商而開闢的,此前,原住民從村落出城,得徒步走上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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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左:從美里開車到內陸一路上,不時見載著原木樹幹的大貨車駛過。圖右:往內陸途中,近觀一處偌大的伐木營區。)

外人要進內陸,並不容易。山林高聳延綿,渾然不知身處何方。一行八人,隨團的,大多都是來自吉隆坡的大馬華人,一心來峇南了解原住民生活與當地的反水壩運動。有團友坦言:「很多大馬人從來未踏足過東馬,對原住民只有一知半解,甚至是美里市的華人也如是。又遑論甚麼水壩問題。」

馬來西亞原住民社群佔全國人口不過12%,但在砂勞越,他們則佔全州人口近半,且世代依靠樹林與河流而生。但自70年代末起開進樹林裡的推土機,徹底動搖這種質樸的傳統生活。不少原住民的家園與祖傳地被州政府劃為伐木區或開發成油棕園,上游自此呈泥黃色,河道污染連帶影響原住民的食用水源與捕魚活動;隨著器械聲響遍開發區,獵獲亦不復以往,不少本靠狩獵維生的原住民,唯有改在林間耕作。

「我們是被迫接受『文明』生活的。原住民不太懂賺錢,我們本來並不需要。」今年46歲的隨行司機Lawai是肯雅族人(Kenyah),亦是當地反水壩運動的積極參與者,「伐木商勢力太大,我們嘗試過阻止,都以失敗告終。那時我們總算幸運留得住祖傳地。但如今隨著峇南水壩待建,我們剩下的一切都將告失去。」說到這裡他一頓,黝黑的臉微皺,「假如我們真的無力叫停水壩動工,也會不惜抗爭到底。我已有心理準備坐牢、甚至流血犧牲。」

擬於明年正式動工的峇南水壩,預計會淹沒至少26條原住民村落,屆時,Lawai一家五口居於Long San村靠河而建的木屋,將會永遠成為回憶。州政府持有的能源公司「Sarawak Energy」則在官方網頁如此介紹峇南水壩對當地發展的好處:工程將會帶動主要道路建設,為當地社群帶來更便利的交通方法、就業機會、更好的居住環境與公共設施。

雨林的輓歌,失落的游牧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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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估算的婆羅州雨林(連同馬來西亞、汶萊及印尼)歷年覆蓋率。
Credit: Hugo Ahlenius, UNEP/GRIDArendal)

今年七月,有國際科研團隊利用衛星數據分析指出,整個馬來西亞婆羅洲雨林(包括沙巴州)近八成面積已受林業活動直接影響;而在砂勞越,僅存的完整樹林,則只有約3%受法定保護。這片曾在19世紀有份啟發英國自然學家Alfred Wallace寫下傳世遊記《馬來群島》(The Malay Archipelago)、以物種多樣性和原住民文化聞名世界的古老東方雨林,不過三十年,已然面對幾個世紀以來最嚴峻的人為威脅。

是自然的禮讚,也是東南亞最後的游牧民族──本南族(Penan)的原始生活與古老智慧,共同形塑了婆羅洲雨林令人神往的魔幻與不可知。但自80年代起,開發商群起侵佔原住民的習俗林地,迫使大量本南人以組織攔路行動與司法申訴向推土機頑抗;失去固有家園而被迫定居在開發地段附近的本南人,則持續面對貧窮甚至婦女被伐木工人性侵的問題。

bruno manser time cover1984年,瑞士籍社運人士布魯諾·曼瑟(Bruno Manser)走進樹林,與當時尚保留游牧傳統的本南人共同生活達六年,期間掌握本南族語言,並以圖文記下族人引人入勝的傳統與神話。自90年起,曼瑟將本南族捍衛森靈之地的吶喊帶到國際,因而被砂州政府驅逐出境,甚至有傳當局出動懸賞欲置其死地。2000年,曼瑟自瑞士重返內陸後神秘失蹤。翌年9月,《時代周刊》封面的副標題如此道:「曼瑟為保衛雨林,向伐木商宣戰。去年他離奇失蹤。如今,森林也幾近不復返」。

加拿大人類學家Wade Davis在2009年出版的結集《生命的尋路人》(The Wayfinders)裡,惋歎本南族傳承幾個世紀的獨特文化在短短數十年間瓦解:「在1960年,絕大多數的本南族仍以游牧為生。當我在1998年回來做第三度拜訪時,可能有一百個家族依舊獨自住在森林裡。就在一年以前,麥肯錫(注:研究本南族語言的加拿大語言學家)證實最後一批家族已然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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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南人村長Wilson(左)細數家族七代。旁為他叔叔George。受早年傳教影響,該村落大部份本南人都取洋名。)

Long Lamai的本南人村長Wilson是家族的第七代,一家都早年受傳教影響改信基督教、取洋名,村裡只有70歲以上的老人不諳馬來語。大概因為年幼已隨父輩定居適應現代生活,Wilson對於游牧文化的消逝,未有太多感受。「定居也有好處,一來親人間更易聯繫,二來我們也能更清晰地掌握憲法賦予我們的權利與保障,要是在游牧的日子,樹林之大,確實無從尋訪。」但本南人珍視森林的傳統價值,未有隨定居而散迭,Wilson一家父輩仍會自小向孩子相授在樹林用吹筒打獵的技能,與各種野生植物的食用及藥用價值。聽著Wilson如數家珍地憶述七代人的家族歷史,仍能窺見本南族沒有文字的口說傳統,如何築就一個個豐饒鮮活而獨樹一幟的記憶與想像世界,喃喃訴說著另一種生存於天地的典範。

貪腐大白象毀原住民家園

與Long Lamai一山之隔的沙班族(Saban)村落Long Banga,暫時均未受峇南水壩截流直接影響。但Wilson和Long Banga的村民協會副主席Anye都一致堅持反對工程。對他們來說,長年伐木的生態代價已經見底,無法想像水壩對河道與其他村落的進一步破壞。Anye回憶,「從前這裡一帶山區很通爽,近年卻酷熱不已。過往旱季河裡還有水流,現在只剩泥巴。以前這裡有種魚長如手臂,也有野生水牛,如今我已多年不見牠們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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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黨『公正黨』於大選期間的宣傳廣告,將執政黨的貪腐連結起原住民反水壩運動的訴求。右上角的肖像正是諷刺砂州首席部長泰益·瑪目。)

伐木與水壩,一定要從砂州首席部長、當地華人稱之為「白毛」的泰益·瑪目(Taib Mahmud)談起。自1981年以來在任以來,泰益積極透過發展木材業、開發油棕園與建造水壩的大型投資項目與家族控制的公司從中圖利,其家族及朋黨因而多次被外媒揭發涉巨額貪污;去年九月,更有國際組織發表報告,指其家族擁有達210億美元的資產,冠絕全國。

泰益就任首席部長翌年,即動工建造巴當艾(Batang Ai)中小型水壩。期後不過四年,亦即1986年,砂州正式獲大馬政府批准修建巴貢(Bakun)大壩,期間曾兩度因超支問題兩度擱置,直至2003年復建,終在2011年竣工,是為中國三峽工程以外,全亞洲最大的水壩。兩個水壩,合共迫遷了逾1萬3000名原住民。為修建巴貢水壩,佔整個新加坡面積的雨林從地圖上永久消失,國際組織「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乾脆稱之為「腐敗的紀念碑」。同時,在2008年開始動工的姆侖(Murum)水壩現已接近完工階段,峇南大型水壩將緊接其後。不過這僅僅是「Sarawak Energy」旗下「再生能源走廊」(SCORE)計劃擬修建共十二座水壩的首四座。明顯,十二座水壩之多,遠超一個州屬的實際電力供求,被外界質疑為中飽私囊的大白象項目絕不為過。

曼瑟在世的抗爭,沒有隨他消失於人間而結束。以曼瑟之名成立的基金會「Bruno Manser Fund」,成為了在當地支援反水壩運動、扶助本南族人社區最主要的國際組織,與2011年成立的「拯救河流」(Save Rivers)民間聯盟合作在國內外爭取支持。「拯救河流」主席Peter Kallang是退休工程師,近年積極透過組織抗議、司法申訴與倡議運動,試圖逆轉峇南內陸的命運。「1998年打後受巴貢水壩影響的原住民,有大半被遷移到企業持有的油棕園一帶。這些地區遠離公路與樹林,令他們難以出城就業或打獵維持生計,加上由於油棕的單一種族對土壤造成破壞,以致他們未能進行耕作,現在,安置區已十室九空。政府當年承諾的合理賠償至今仍未妥善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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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拯救河流」主席Peter Kallang合照留影。

2009年,大馬立法規定發展水壩項目要進行社會環境評估(SEIA),確保工程符合國內法規與國際人權標準,但Kallang認為,來到砂州政府之手,甚麼法定原則與程序公義,不過空言:「我們的憲法有明文保障原住民的習俗地,但政府視之為無物。姆侖水壩於2008年正式動工時,其環評根本未獲批准,整個評估卻到2011年才正式公佈!現在,峇南水壩工程還在評估階段,已經有工人趕著為工程取址開路了。」

Kallang相信,國際壓力對反水壩運動尤其關鍵。「除了司法途徑,我們其中一個策略是遊說主要投資者與銀行家不要注資當地的發展項目、助長貪腐與侵權行為,同時向這些海外企業的當國政府施壓。年前,州政府將峇南水壩的預期完工日期由2017延至2020,給了我們更多時間去爭取國際支持。」事實上,民意壓力促使其中一個主要投資夥伴、澳洲塔斯曼尼亞州的州營水壩公司「Hydro Tasmania」於去年底宣佈於一年內全面撤出砂勞越水壩項目,Kallang視之為小勝。

然而國際團體的聲援,同時側影國內一般民眾對反水壩運動的漠視。「城市人對於這種發展模式的遺害仍未有足夠了解。但其實他們全都有份承擔這筆債務。」筆者卻猜想,未說出口的潛台詞是:從職場待遇、社會地位到文化身份,原住民本來就是弱勢而被歧視的一群。

鄉村政治與原住民困境

「九月尾,正當姆侖水壩開始蓄水,已接受安置的本南人前去取回財物,驚覺他們多年居住的長屋已經被燒毀,幾隻運輸與捕魚用的快艇沉沒,懷疑是能源公司的職員所為。同時,他們大多都不同意賠償安排。十月初,有本南人組織攔路行動被警方拘捕…」Kallang在電郵裡跟筆者如此形容當地的最新發展:「另一邊廂,峇南地區的居民已陸續收到收地與搬遷通知;幾位早前公開反對水壩的村長被解除職務。」

今年五月的馬來西亞的世紀選戰,令不少港人見識到大馬位列全球的貪腐問題與執政黨「國陣」操控選舉的齷齪手段。最終變不成天,鑑於反對聯盟在東馬兩州的得票雖有明顯進漲,卻仍是敗在「國陣」銀彈和宣傳攻勢,與反對派缺乏紮實地區組織的關鍵上,致令執政黨操控內陸鄉村政治的窘局無從打破。

本來,所有傳統原住民的長屋與村落的村長,都由不成文的村民互選而產生,再由村長委任村民管理該村落。但大約在六七年前,亦即去屆大選前,政府開始透過以月支津貼招攬這些村長參與「國陣」的地區工作。Lawai說,「他們大多都私下表示反對建水壩,但他們年紀較大,沒受過太多教育,河流被破壞了,又無法出城打工,這些錢對他們很重要。」同時,政府「鄉村安全與發展委員會」(JKKK)由上而下的權力架構,變相架空村民原有的自治基礎,也令村民難以團結,本來美其名為扶貧的官方單位,成為操控地方政治的工具。在內陸不少地區,反對黨團隊連入村開展地區網絡已面對阻力,也不用提內陸地區偏遠分散,缺乏資源就難以持續組織;要是村長公開支持反對黨或有違政府立場,幾乎必然面對被中斷收入來源甚至革職的下場。

但最有效控制鄉村的手段,畢竟就是剝奪原住民的基本權利,讓他們長久維持弱勢、資訊封鎖與難以發聲的生存狀態。執政者要求原住民接受現代化的「解放」,卻無意賦予他們在現代社會的平等權利。在筆者走訪過的村落裡,受訪村民都說,他們是直到年多前,才知道自己身處的內陸要建水壩。同時,大部份村民異口同聲,沒有身份證,就沒有公民權,甚麼都無法談起。

「原住民本有自己的體系。以前我們結婚,甚至不用去城市註冊。很多村民當時不知道法例改了,或者因為負擔不起長途跋涉到美里市辦手續,所以生了小孩,沒拿到出生證明。又假如爸爸沒有出生證明,他的孩子也就沒有,這是一個惡性循環。」Anye說,「但我們世代在這裡土生土長。我的長子之前就因沒有身份證,申請不到大學。」幾經爭取,有關部門終於給他們發出了「藍登記」(代表合法公民),但不知為何,身份證上竟印有「有效日期」。逆來只得順受。「我沒有甚麼希望,只願一切維持現狀。」

大型水壩,巧納名目的「清潔能源」

Kallang強調,砂州水壩是國家大事,也是全球議題。這也是筆者遠赴峇南走訪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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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峇南河上,只見山林高聳,廣邃延綿。)

「國際河流」組織(International Rivers)08年發表報告,首次以「新的長城」比喻中國在全球水壩建設的重要角色。組織指出,截至去年8月,中國政府透過政策推動國企、銀行投資水電項目,與及貸款與雙邊貿易等政策,在全球70多國共參與逾300個水壩項目,主要分佈在東南亞、非洲和拉丁美洲。中國近年在東南亞的大型發展活動被批剝削當地資源,因而一直爭議不斷,2011年,緬甸總統登盛在民意壓力下擱置原與中國合建的密松水壩工程便是一例。

其實世界銀行為應對國際環團的壓力,早在90年代起已經停止資助發展中國家興建大型水壩,更於97年協助成立「世界水壩委員會」(World Commission on Dams, WCD),釐訂各國興建水壩須遵循保育、利益平衡與尊重原住民權利的原則。但在2007年到2010年間,以業界和投資者為首的水電項目持份者共同推出「水力發電可持續性評估指引」(Hydropower Sustainability Assessment Protocol, HSAP),圖以不具約束力的業界內部指引,取代WCD訂明的指導性原則。

而數月前,世界銀行更宣佈將重新資助非洲等發展中國家興建水力發電工程,隨後亞洲發展銀行亦表示將資助印尼的國營電力公司興建跨境水電站。促成這個轉向的關鍵語境,是全球減排應對氣候危機──水力發電被重新包裝成「廉宜」、「清潔」的「再生能源」,成為發達國家與跨國能源企業在發展中國家的龐大商機。

「國際河流」中國項目總監孟方樺(Grace Mang)認為企業與政府將水壩說成是「清潔能源」項目屬誤導:「將河流截停蓄水,必然影響周邊生態平衡,導致物種減少。建設水壩過程須用上大量水泥,何來潔淨?而且,在砂勞越這類熱帶雨林建水壩須淹沒大量林木,如清理不善,沉積物與之後生長的藻類等有機物腐化期間將會排放大量沼氣,同樣有份加劇全球升溫。」同時,亦有論者警告水庫如選址和施工不周,有可能誘發地震。

孟方樺坦言,隨著中國成為全球水壩項目的最大推手,反對運動面臨另一挑戰:「以往世界銀行與環團之間尚有商討空間。現在,不少水壩項目由洽商到融資都僅限政府與政府之間,WCD的監管原則不復見效。」曾考察峇南計劃的內地環保人士趙中則觀察到,參與項目的中國企業傾向認為只要通過了環評便合乎法律程序,甚至認為企業協助在安置社區興建教堂等設施,已盡社會責任。趙中提醒,水壩不過是大興土木的第一步:「以三峽工程為例,水電站提供的電力,主要為進一步發展重工業而開路。」循此發展軌跡,婆羅洲雨林的前景將更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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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左:在低空鳥瞰雨林與峇南河。圖右:一大片整齊、人工而劃的油棕園)

另覓出路的民間力量

今年初,政府在Long Banga村口,建起了架空電纜。但Anye說:「電纜建好了,我們還是無電可用。」又一個「國陣」政府在選後落空的承諾。近年,有民間發起「Lightup Borneo」的計劃,組織義工自發到內陸偏遠社區安裝微型水力發電與太陽能裝置,所須費用全靠募捐所得;同時,反對派政黨亦相繼發展地區服務團隊,銳意走進內陸。這股民間自助的力量,反證窮鄉發展的另翼可能──社區為本、用得其所、減低環境破壞;反水壩無關反發展,而是普世公義。

曾有參與水利工程專業經驗、近年積極在香港關注環保與規劃議題的公共專業聯盟政策召集人黎廣德,引用國際顧問公司麥肯錫於2010年發表的全球溫室氣體減量成本效益比較研究指出,在多種以較低成本促成同量減排的可行性中,微型水力發電的效益潛力比發展地熱為高,局部推行可能更有利於地區可持續發展,「但對企業和政府來說,其他方案的可行性還是取決於投資效益,大水壩畢竟還是較『化算』。因此,對水壩項目的約束力最終還是來自借貸方。近年,中石油等國企已開始著重海外形象,如反對運動能得到國際廣泛支持,外交部自然會衡量得失。」

主修原住民研究的旅台大馬社運青年劉華丹,如此觀照台馬兩地的原住民運動:「在台灣,原住民運動搭上80年代的社運風潮,開始了跨越族群、跨城鄉與訴求的抗爭。對當時國民政府的威權統治與漢人中心的社會文化均帶來了衝擊,其中以爭取正名與自治、反蘭嶼核廢料與反水庫等運動,到發表『臺灣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為核心,長期努力讓原住民運動在各個公共領域都得到重大成果。」

劉華丹認為,大馬現時原住民運動仍未算成形,主要限制在於原住民仍缺乏憲法地位與主流認同。「現時的歸還習俗地與反水壩運動,尚未發展到一個能結合外人積極參與的程度」,相對台灣多個反水壩運動「成功將單一地區的抗爭行動提昇到居住正義和世代正義的位置」,他認為東馬反水壩運動仍要克服地理分散、族群間缺乏團結的困難。最後他不忘補充:「我接觸過不少原住民朋友,他們都覺得傳統領域是原住民文化復振的重要一環。原住民,土地,森林幾乎是一體的。」

後記

沒有人知道如何能叫停砂州政府的水壩計劃。有民間組織致力連結國際支持,有環團連帶呼籲停止食用棕油製品,有此行團友回到城市後組織展覽與講座,教育公眾關注原住民困境與雨林生態。Lawai投身在地抗爭,卻只覺去路茫茫,村民呼聲有如深谷迴音,外人的關注影響有限。但他在訪問結束時,還是囑咐筆者明年回到峇南,見證原住民抵抗水壩動工。

峇南之行期間,筆者走過樹林、山區與河流,嚐過原住民採獵所得的山豬肉與野菜,多了一個沙班族人為筆者起的原住民名字;在回到美里的一天,筆者坐小型飛機,自樹林的上空鳥瞰。陽光下,雲霧在無法目盡的樹林上留下倒影,盤桓的峇南河及其川流蜿蜒在蒼綠的叢林與濕地之間,高低起伏,遙望但見河流在地平線的盡處猶閃著波光。但緊接而至的,是一大片人工劃出的油棕園,與砍伐過後只剩一環又一環黃土的山陵。此情此景令人怵然之際,竟同樣感到一份難以言傳的撼動與寬慰──念及本南人的口說傳統,有如穿越長夜的秉燭漫行,守護著古老文明深處,個體生命與天地的呼應與共生──森靈冥冥,我們人微,卻未必言輕。有燈就有人,把故事說下去,它便不會枯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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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左:砂州十二座水壩列表及預期淹沒地區;圖右:峇南水壩預期淹沒區域。
Credit: Bruno Manser F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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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十一月號專題:峇南水壩抗爭:婆羅洲生靈與原住民的吶喊” 有 3 則迴響

  1. 羚儿羊

    记得降落马来前才发现那大片大片的绿色不是森林却是油棕“荒漠”,记得乘长舟过水库穿过大片大片刚刚形成的死亡之林(筑坝淹水形成)。雨林深处的小溪依然欢快,蓊郁的龙脑香庇佑着古老的文化和红毛猩猩的家园,难以想象,油棕林和死亡之林就是它们的明天。记得伊班族年轻人积极议政的场面,见识了繁华世界的他们也在思考,富裕的路有很多条,家园却只有一个,是换一笔快钱做个城市打工者,还是用智慧可持续地发展雨林?不要只羡慕中国的钱,忘了背后的代价,中国都已经后悔了,何必再重蹈覆辙。勇士纹身保佑你们。

  2. 引用通告: 〈國際視野〉峇南水壩與土地正義:馬來西亞原住民的勝利 – 周澄 | Crystal Chow

  3. 引用通告: 〈國際視野〉峇南水壩與土地正義:馬來西亞原住民的勝利 – 周澄 | Crystal C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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