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棄若敝屣的生命


刊於《JET》一月號

jet jan 2014

*******

看著Brody在第三季結局死於德黑蘭,對我來說,《Homeland》這部劃時代的劇集已告圓滿收場。我不知道善於製造懸念與plot twist的編導打算如何推展第四季劇情,坦白說我對Carrie如何在伊斯坦堡成就事業高峰或將為人母的發展亦沒有多大興趣。我只會記住有Brody的《Homeland》,因為這個角色是令此劇不同於所有以間諜和反恐為題材的主流美國影視作品的靈魂所繫。

我回想當初看第一季時的震撼。一個英雄獲救歸來,原來只是一個恐襲陰謀的開始。我們藉由他的視角,看到一個飽歷磨難與屈辱的軍人回到故園,艱難地適應眼下格格不入的一切--生死兩茫爾後再難親近如昔的家人、無法宣之於口的戰時創傷與伊斯蘭信仰…回首已是百年身,所有人急不及待要拿他的遭遇當成美國精神,卻不再問所謂美國精神到底實指為何,整場反恐戰究竟為了甚麼。於是,真正意義上的親密與共時,竟被Carrie的全方位監控追蹤所置換。如果Brody把持不定的switching sides,象徵的是某種傳統美國軍人價值的神話不再與身份的迷失,那麼Carrie執意要阻止不知名恐襲甚至跡近自我實現的神經質強迫症候,大抵是一個更鮮明的借喻。誰是正反派,誰是英雄誰是叛徒誰是恐怖份子,誰是元凶誰是同謀誰是受害者,所有意義的邊界不再分明。明顯,編導對於劇中這種無孔不入不受約束、視平民送命為必然之惡的反恐情報工作不無質疑,同樣借Brody決意以自殺式襲擊暗殺副總統的決定,批評美國的無人機空襲濫殺無辜、製造敵人。從人物與語境的塑造,《Homeland》皆豐富了大部份反恐故事未能企及的層次。

homeland-312-1

曾經有朋友質疑Brody與Carrie的感情線太predictable太糾纏婆媽。我卻覺得這個儼如宿命的愛情故事,賦予了全劇最真切最語帶雙關的血肉。固然是因為世上只有這兩個人體會曾置身戰場不見天日的孤絕與動搖,但那些無處不在的監聽,提醒我們這段不可能的愛情故事,當初畢竟源於Carrie執迷於證實Brody被策反「跟車太貼」所致。第二季第五集「Q&A」令人屏息的密室審問情節,正好展示了這段「愛情故事」的condition,離開不了被囚與蒙救的權力關係。Carrie動之以情說服Brody成為中情局的double agent換取免罪,但無論那有多出於真心,她所作的,始終跟當天恐怖組織主腦Abu Nazir的策反沒有分別:「He systematically pulled you apart, piece by piece, until there was nothing left but pain. And then he relieved the pain and he put you back together again as someone else.」從第一季的策反、第二季的「棄暗投明」,到第三季的逃亡與犧牲,Brody由始至終身不由己,是以他在結局選擇安然接受被棄如敝屣的命運。編導借反派之口對Carrie說,「Who Brody is, that’s for Allah to know. But what he did, that’s undeniable. …Everyone sees him in your eyes now.」他的生命,最後還是化約成Carrie在中情局的牆上畫上的那顆紀念逝者的星。值得麽?正如他問,In what universe can you redeem one murder by committing another,殺人抵償不了業債,愛情亦然。其實他從來不想做英雄。其實他不在乎了。他已在死亡找到唯一的救贖,亂世之惡再與他無干。

Episode 312

編導在第三季將劇情扭向伊朗,相對前兩季,確實薄弱而失色。劇裡的伊朗沒頭沒腦被化約成盲目反美的「阿爾蓋達啲friend」(編導完全略去了遜尼派/什葉派的矛盾,伊朗成了一個簡化、符號化的「中東」);那個邀來協助情報工作的美籍伊朗分析員,其角色塑造天真平面如荷里活式的「good native」;中情局策反伊朗共和衛隊高層促成棄核和談,雖然不失為反映了某種國際政治的真實操作,但把現實裡頭的大選變天與人民抗命彷彿一筆抹去,也更令觀者覺得好些「islamophobic」的批評也許不無道理。戲還可以怎樣寫下去,已是後話。大家都不過是棋子,我敬佩編導恰如其份地沒有特別落墨於他的死亡,也沒有安排Carrie肉麻地向Brody的家人道明真相,而是留下了她語重深長的詰問:「He was a U.S. marine who was captured and tortured for eight years. Who are we to judge him?」沒錯《Homeland》畢竟還是離不開美國視角,但它曾給我們呈現了這樣一個出師永遠無名的世界,一個勝者為王、平凡生命不被記取的世界。在我看來,它已經功德圓滿。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