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國變天〉烏克蘭變天背後 ─「趁你病,攞你命」的condition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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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3-2)

執筆之際,敗走逃亡的烏克蘭(前)總統亞努科維奇現身俄羅斯。普京雖然對烏克蘭局勢走向未發一言,然而偏偏正值風頭火勢,克里米亞議會大樓發生手持俄羅斯國旗的蒙面槍手佔領事件,還有十萬俄軍在烏克蘭邊境進行演習,當然不能是巧合。俄羅斯的盤算,會否進一步撕裂烏國國內的分化,甚至重演2008年南奧塞梯的軍事衝突,仍是未知之數。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流血抗爭所帶來的發展,清楚說明了騎牆中間路線的可能性已經不再存在,烏克蘭人的命運,最終還是回到俄國與歐盟為首的西方社會的博弈。但連日來關於烏克蘭的討論已經許多,再重覆烏國東西陣營之爭、外國勢力干預論或左右翼爭論廣場抗爭定性的老調,不見得有何新的洞見,也更不希望將他人的吶喊與犧牲,簡化成便宜浪漫的口號,以供空言勇武者的談資。我更念茲在茲那封由一群專研烏克蘭民族主義的學者聯署發表、敬告傳媒評論人慎重報導廣場抗爭的公開信裡頭,有這樣的一句:「We call upon all those who have either no particular interest for, or no deeper knowledge of, Ukraine to not comment on this region’s complicated national questions without engaging in some in-depth research.」

倒不如回到事情的另一個原點。雖然已經有很多評論引述當地報導指出,整場「EuroMaidan」運動的最大公約數,畢竟還在集中在政權貪腐濫權與及對亞努科維奇執政的不滿,但想當初,要不是當時烏克蘭在原定加入歐盟前夕突然臨陣宣佈擱置,同時與俄羅斯簽訂貸款協議,成為了反對派示威的導火線,那麼亞努科維奇施政就算再不得民心,會否同樣演變成如今的流血悲劇與嚴峻政治危機,甚至換來歐盟與美國制裁,容或天真,我始終心存疑問。而乏人深究的,卻是國際貨幣組織(IMF)在是次棋局推演裡的角色。

棋局推演,別忘了IMF

有支持西方制裁的觀點認為,亞努科維奇擱置入歐、重新與俄方親和,不過是出於維護執政權力考慮,因為向IMF借貸,意味著政府需要進行制度改革,也難以在西方的監察下任意妄為打壓異見。這話不全錯,但IMF借貸條款有多真心為了刺激國家轉型,實在不言自明。烏國當日臨陣變卦,確有經濟兩難。俄國為了阻礙烏國入歐,多次拿天然氣欠款和取消貿易優待以相挾,令近年經濟已陷入不景、外匯儲備持續下跌的烏克蘭面對更大壓力。烏國依賴俄國天然氣支持國內工業,幾個歐洲國家亦有份消費取道烏國的供氣,沒有人希望再看到俄方在寒冬「斷氣」的爭端重演,廁身夾縫的烏克蘭,談判本錢的確不多。

IMF向烏克蘭的貸款支持始於1994年、亦即烏國脫離蘇聯獨立不久,期間,IMF多次指責烏國未能履行承諾,更一度在2011年取消原定的150億美元貸款協議。IMF一直要求烏克蘭透過取消天然氣價格補貼和匯率管制、削減工資與社會福利來紓緩財赤,首當其衝受影響的就是當地平民,比如在2011年,基輔就有數千市民上街抗議IMF借貸條款致退休保障被削、婦女須延長退休年齡。去年十一月,烏克蘭最終與歐盟談不攏,關鍵就是因為IMF堅持加入嚴格條款,令烏國游說爭取救市失敗,當時連歐盟一方也一度公開表示不滿IMF「搞局」,令烏國入歐功虧一簣(雖然歐洲國家有多齊心希望烏國入歐真的成事,仍然值得討論)。幾個月之後,廣場流了血,執政班子換了人,IMF聯同西方國家再以救世姿態移船就岸,「神又係你鬼又係你」,本來迫不了的事,還是勢成事實,俗語云「趁你病,攞你命」,conditionality從來都是如此一回事。

另一個「結構性調整」案例?

IMF不只影響宏觀經濟政策,其利益網也深入政界。早在2004年烏克蘭「橙色革命」過後,學者Michel Chossudovsky就曾直指當時的總統候選人尤先科是「IMF Sponsored Candidate」,批評他於90年代擔任國家銀行財長期間與IMF協議推行的「震盪療法」最終令工資暴跌、通脹飆升、本地產業崩潰,令烏克國農產品出口價格下跌。尤先科在99年被委任為總理後更迅即通過了IMF資助的破產項目,令烏克蘭國內不少生產業被迫結業。而綜觀全球例子,以往IMF干預過的國家,幾乎沒有甚麼正面教材:緊縮措施與自由政策要求削減公共開支、刺激私有化,致本地生產衰退,外資集中加劇貧富懸殊,令借貸國失去政策調控的主導權,社會矛盾增加,更不利政權平穩轉型……

當然永遠都有人會說,主因畢竟是這些國家財政混亂不透明之故,但這種結構性調整是否有效,帶來的代價有多大、誰去負,即使是在學界已有定論,諾貝爾經濟學得主Joseph Stiglitz當年寫《Globa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以第一身經驗揭露世界銀行與IMF等國際貸款機構政策方向失效、被市場霸權與金融利益主導,呼籲制度改革和重整機構使命,雖然自此成為一家之言,但書寫成了十二年,沒有甚麼真的被改變。一如時代的進程。季莫申科獲釋了,亞努科維奇逃亡去,恍如一度旋轉門,在歷史的軌跡裡似曾相識;而普通人,永遠都只能承受,因此這次烏克蘭變天的英語媒體報導裡,那些甚麼法西斯與民粹國族主義與否之爭,在我看來,不過都是偶然而就的結果。但烏克蘭畢竟是一個我不了解的國家,隔岸觀火,只道是蒼涼。與其輕言進步抑或重覆,倒不如保留一點肅穆的距離,慎言與慎行,才是真正的勇武。

烏克蘭變天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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