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輯於《文化本是平常事》文集)



位置

周澄

離開大學已差不多四年光景。執筆之際忍不住回想,假如當天沒有被文研系取錄、假如選了別的學系,如今走著的路會否有不同。

但世事沒有如果。我情願相信很多選擇是註定如此。那年夏天,朦朧的記憶裡是父母帶著我在盛夏的陽光走在人群裡;初中時受維園燭光觸動,自此與所謂社運結緣,想起廣場上的犧牲,相信人生於世有比純粹活著更高的東西。那時我以為自己將來應該會讀政治或社會學。

2005年的反世貿抗議卻開始令我反思所謂「民主」與「政治改革」到底代表甚麼。那回憶不獨有刺骨的水炮和催淚彈,也是來自世界各地民眾的吶喊。還有媒體報導的扭曲、全球經濟一體化的迷思、繁榮安定的假象。於是我因緣際會參與了左翼小團體,開始接觸一些基層組織工作、「落區」做工友調查,領會底層無法發聲的命運;同時也開始接觸左翼分析,從當下的全球化討論,到馬克思、盧卡奇、葛蘭西等左翼理論家--那時當然是囫圇吞棗,卻竟然是最影響我選報文研系的初衷。再加上自小喜愛文藝,對文本分析等領域有興趣,於是,在2007年,我就這樣被取錄了。

在學三年間我也不是好學生。課沒有上完、功課遲交,全多得老師和同學的包容,也沒有借口說甚麼。但總算對得住自己的,是有些令我感興趣的課題也投放了不少努力,且其中所學至今受用--比如嘗試把課餘時間參與社運所接觸到的議題與討論轉化成全球化和後殖民批判的論文題目,摸索學理與實踐之間的界限與觀照;又以莫昭如的劇場作品《吳仲賢的故事》為文本,自此開啟我對七十年代青年激進運動的研究興趣;宗教原教旨主義與政治的張力、「文明衝突論」的簡化對立如何呈現西方中心的國際關係思維,在我畢業後格外切身,令我得以謹記該從甚麼角度理解動盪處處的阿拉伯世界和席捲全球的恐怖活動;視覺文化理論則提醒我們影像的力量與觀看的倫理;還有經典電影課上的難忘感動--那些無聲無色,卻在時間長河裡始終螢螢地發光發熱的文化寶藏,令我相信:文藝與社運同樣有如水中頑石,書寫歷史而不被其淹沒屈折,溫柔地鏤刻那些人世的無名與未知,讓我們得以謙卑盼願,功成不必也不會在我,蒼茫天地,自有呼應,讀書與做人,到底同理。

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去菲律賓馬尼拉一個非牟利機構實習半年。出發前兩個月發生人質慘劇,一度激起民間的排外情緒,看在眼裡,只有歎息。課堂上讀過的東方主義與第三世界,忽然無比鮮活地呈現眼前。菲律賓半年,令我對亞洲後殖民歷史與發展中國家的議題起了濃厚興趣,也令我自此堅定地相信視野長進在旅途之上。回港後,我分別在政黨和青年智庫短暫工作過,但真正的改變,卻是在兩年前選擇轉職周刊記者,專責國際新聞與文化專題,除了因為深信書寫與文字的力量,也是希望藉此發掘更多故事與可能。去年是我畢業後的第三年,這一年,我以獨立記者身份分別採訪過馬來西亞大選和砂勞越雨林帶的原住民反水壩運動;有幸在全球逾萬參與者中獲取錄參與聯合國Alliance of Civilizations主辦的交流項目,代表香港與來自全球九十多個國家的青年交流;到了非洲肯尼亞參與義工計劃學習生態保育;到埃及背包旅行,嘗試一瞥這個正走在漫漫改革路口的古老文明大國;再次回到菲律賓去做義工協助災後重建……人生的可能,端靠自己的選擇與爭取;在無法窮盡的路上,我們體認人間的孤獨與苦難,領會見證者的責任,思考人類文明的道路與可能。行萬里路不必一定勝讀萬卷書,一切視乎你能否放下自身與他人之別,並且心存慈悲;同樣,「世界公民」,或者「公義」與「和平」,也可以不是虛無飄渺的夢想和口號。

文化研究教過我們的「小敘事」、「身份」和「主體意識」,也許看似虛浮抽象,卻都隱約教曉我們,我們不被自己的位置所定義,我們該如何理解個人選擇、限制與實踐,如何不為人惑,在這世上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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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本是平常事——文化研究‧實踐‧生活》簡介
文化本是平常事。過生活,就是做文化研究。
文化,不一定艱澀難懂。文化研究,也不專屬於學院。

book cover

文化本是平常事。生活也本是平常事。正因它如此平常,我們時常內化種種觀念、說法和習慣而不自覺。 譬如,日常生活充斥著許多有形無形的框框。假若我們只按既定的,或最熟悉的方法理解生活,往往只會劃地為界,看不到框框以外的世界。文化研究的訓練,讓我們看到生活並不等於一成不變的秩序。洞識不同領域的框框是人工建構,發現這些框框是可以被拆組、改裝,或者打破的。

趁著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本科課程成立十周年這個大日子,32位畢業生執筆,書寫她/他們畢業後在忙碌的生活中怎樣實踐文化研究。在大學待了三、四個年頭後,這群青年明白到原來生活可以過得不一樣,然後帶著各自的稜角離開校園,在媒體、社區、藝術機構和學院等不同的位置繼續忙碌,跌跌撞撞。經過數年,終於明白在課堂上政治正確地討論不難,在生活中實踐所信才是考驗。

編輯:高俊傑、陳巧盈、張翠瑜、彭家維
出版:香港:Kubrick,201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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