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她們是外傭,也是女兒、妻子與母親⋯⋯


原刊於《ReadIt悅閱》Issue 04〔書寫校園時〕
編輯:陳嫻嫻

ReadIt issue 4 cover

{專欄/ book review}

當日印傭Erwiana被虐案,一度引起全城義憤。但當時筆者心裡始終不住鬱悶,若撇除惻隱與同情,在這些聲討施虐僱主的香港人當中,有多少人覺得這僅僅是一宗「損害香港國際形象」的「個別事件」,轉臉又會對僱主刻薄外傭無動於衷,或者覺得她們沒有資格談改善待遇?甚或覺得她們的文化低人一等?如果大家沒有忘記,在Erwiana之前,外傭罕有成為新聞主角是「居港權」官司,那時候群情洶湧,說外傭「忘恩負義」,竟奢望搶港人飯碗與社會資源云云。現實是,在香港倡議外傭權益大多會被貶以「左膠」,而美國匹茲堡大學人類學教授Nicole Constable新書《Born out of Place: Migrant Mothers and the Politics of International Labor》關注外傭在港出生的孩子,注定是票房毒藥。 

born out of place book cover不只是「工人」:還原個體血肉

Constable從事外傭研究十多年,深明他們的故事述說之難:全球化下的貧富差距、人口流動與經濟分工,家務勞動的性別與「情感勞動」(emotional labour)特質,及外傭政策與制度剝削(如使不少外傭欠債累累的中介制度),沒有一面不存在莫衷一是的爭議。新作將眼光投向這群「外傭母親」與她們的孩子,其實旨在追本溯源,引導讀者詰問核心問題:我們能否視外傭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僅是法律所定義的「臨時入境勞工」?我們能否尊重她們追求情感需要與家庭想像的權利,並以無差別的態度去看待她們的處境?能否平等地視他們為公民社會的一部分,體認並包容差異?

一個「理想外傭」,侍奉僱主應該勤儉順從、任勞任怨,工餘時間不要參與工會活動,也不要搞男女關係,更不要意外懷孕。Constable卻提醒讀者,這種非人性化的要求,既不符現實,也體現了外傭政策的矛盾:我們不能理所當然地消費她們的廉價勞動力去支撐本地家庭的需要、填補政府的福利承擔,同時又要求她們僅僅是一個克盡己任、沒有任何個人情感生活和主體的「家庭照顧者」。

離散者的情與愛

事實上,書中敘述的外傭媽媽與所有正值大好年華的女子一樣,都在滿足家庭期望的同時,尋索愛情與人生,隻身在異鄉追逐卑微的夢想。她們是「工人」,也是他人的女兒、配偶,同樣可以是孩子的母親。一如很多離散者的故事,她們在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裡,看到另一群同樣置身社會邊緣、為生存而在異地漂泊掙扎的過客與少數社群-書中的「父親」大多是來自南亞與非洲等地的移民、搞低端生意的商人或正等候甄別或尋求庇護的難民,他們萍水相逢的故事有的是相愛,有的是糊里糊塗的一夜情,也有是被誘騙迷姦的例子。

這當然少不免是她們行事不慎,但也涉及避孕知識及制度支援的不足。不過無論那是出於意外抑或選擇,書中的母親還是想盡辦法,竭力承擔育兒持家的責任,在無根的逆境裡,與孩子的父親和其他外傭媽媽相依扶持。作者沒有將筆下的故事加以美化潤飾,而是如實記述這些人物的幽暗面,呈現整個社群的面貌。在香港,這些生不逢時地的孩子為數不多,但Constable認為,這些孩子的身分、去留與獲賦予的權利,恰恰折射了外傭問題的宏觀複雜性,也在探問我們對於普世關懷、人道精神等價值的準繩與實踐

外傭孩子探問人道實踐之尺

作者指出,社會加諸於外傭身上的「安分守己」、「知足感恩」的理想要求,其實離不開一種源於人道援助論述的優越意識,這種邏輯,也貫徹見於大大小小的政策設計與官僚程序。例如強制外傭留宿,不但令僱主失去管理家庭空間的選擇權,也變相縱容更多剝削(長工時待遇、惡劣起居環境、缺乏私隱與人身安全保障),早在2006年已引來聯合國質疑;很多僱主「即炒」懷孕外傭,無視她們的法定生育保障;政府執法不臻,外傭的權利意識又有限,即使他們透過制度途徑爭取合理權益,過程卻往往不斷碰壁。結構性原因之一,是很多官僚人員偏袒僱主、或前設外傭為「貪得無厭」的一群(這也是居港權爭論中的一股主要聲音)。

書中詳述了很多懷孕或已產子的外傭被解僱後不惜逾期居留或申請庇護,期間又非法工作的個案。作者並沒有為這種涉及制度濫用的行為辯護或將之合理化,但她正正希望由此說明,很多本意為了確保外傭在解約後及時離港、防止逾期居留或非法工作的法律與政策,在執行上往往造成了反面的結果,這對懷孕的外傭尤其不利。比如很多意見認為,兩周期限過短,實際上難以提供足夠時間讓她們覓得新的工作安排;面對中介所的巨額債務,孩子的尷尬身分與隨之而來的育兒責任,很多外傭唯有選擇逾期居留。

遺下家庭,遺下恥辱的「遷徙循環」

Constable以具批判性的民俗誌方法,書寫這群「他者」在我城的真實經驗,而這些經驗又如何被她們本國與東道國的政治體制和社會文化觀念所模塑、牽扯。

因此,作者同樣在書中探討這些外傭本國(菲律賓及印尼)的勞工輸出政策、中介制度,以及宗教俗訓、傳統觀念與性別定型,如何影響這些外傭母親的決定。家庭傭工的性別特點,直接引伸孝賢忠節等持家期望,迫使她們背負家族與國家的榮辱觀。作者稱之為一種「補償情結」所驅使的「遷徙循環」(migratory cycle of atonement):她們滯流香港有家歸不得,回鄉後又選擇再次離家流徙異國,家鄉貧困缺乏就業,並非唯一原因。淒涼的是,傳統禮教對女子「失貞」與婚外子女污名的不接受,終究才是將她們推離故土,希望以勞力賺取經濟回報,償還失落的家庭期望、換回個人尊嚴的壓力所在。

但外傭母親所付出的代價,其實不應由她們獨力承擔。自她們遠道走來寄人簷下的一刻起,我們和她們的家庭,已再不是互不相干。作者不是政客或社運分子,著書沒有簡化或諉過於個別持分者,也沒有嘗試提出答案。但正因外傭母親的問題並非香港獨有現象,她筆下教人扼腕的故事,卻向所有受益於全球經濟分化的讀者們,揭示出一個更需要深思、關乎社會公義與人道精神的沉重課題

Born Out of Place: Migrant Mothers and the Politics of International Labor
作者/ Nicole Constable
出版/ 香港大學出版社

周澄
學聯前秘書長,曾在倡議組織、青年智庫、時事周刊及立法會議員辦事處工作,亦為多份報章及雜誌撰寫專欄及評論。今年負笈英國修讀全球能源與氣候政策碩士課程。

p31-32 preview-page-001

廣告

(書評)她們是外傭,也是女兒、妻子與母親⋯⋯” 有 2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從Blanca之死到葉劉的「性資源」論:正視外傭權益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2. 引用通告: 從Blanca之死到葉劉的「性資源」論:正視外傭權益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