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紀錄片爭議縮影以巴對話之難


刊於《JET》十二月號

JET Dec 2014


最近在英國Aldeburgh紀錄片節上,看了數月前在美國辛丹斯電影節惹起爭議、講述哈馬斯領導人之子Mosab Hassan Yousef被以色列情報局「Shin Bet」策反的「紀錄片」《The Green Prince》。之所以為紀錄片三字加上引號,不因為別的,而是記憶中,我的確沒看過這樣計算精明、這樣明目張膽打著紀實旗號的propaganda。

The-Green-Prince-DE-Poster故事很簡單:Yousef居於約旦河西岸的一個傳統巴勒斯坦家庭,自幼受位居哈馬斯要職的父親影響,一度相信自己會追隨父親腳步;年少的他多次目睹父親被以色列軍方拘留騷擾,萌起復仇念頭,卻料不到自己一早被以色列情報人員監視,於是在購置槍械時被束手就擒。Yousef在監獄中親身經歷種種針對哈馬斯成員的可怕迫供手段,但未幾他發現,哈馬斯在獄中不斷高壓清算疑似投誠的成員,令他質疑自己效忠哈馬斯的初衷。同時,Shin Bet認定Yousef為情報價值甚高的策反對象,軟硬兼施之下,終令Yousef應允滲透哈馬斯向以色列提供情報,換取自身及家人的安全。影片也講述Yousef與他接洽的情報人員Yitzhak在輾轉十年間成為生死之交,後者最後捨身冒險,令Yousef安全逃離巴勒斯坦申請政治庇護,並到美國定居。至少,這是Yousef自己的版本。

開場不久,字幕首先交代時任以色列總理拉賓(Yitzhak Rabin)於93年簽訂「奧斯陸和平協議」、後於95年遭刺殺前後的衝突背景。然後穿插的是極端巴解份子鼓動支持者、在以色列發動自殺式襲擊的畫面,暗示和平進程行不通、以色列逐漸擴大武裝襲擊「尋求自衛」是理所當然。字幕甚至懶得提及當年刺殺拉賓的其實不是巴勒斯坦人,而是一個極右的以色列民族主義者。

影片敘事的偏頗程度,更加令人駭異。電影以Yousef的自傳改編,製作人幾乎照單全收,全片從頭到尾,都是Yousef與Yitzhak二人的憶述,其餘時間,就是穿插不同的新聞素材、監控鏡頭實況與空鏡,偶爾交代時序背景。已成年Yousef對著鏡頭說當初深入虎穴身不由己,要監視自己親父向敵陣告密感到羞恥,但眼見哈馬斯好戰成性、殺害以色列平民,因此與解放巴勒斯坦的使命漸行漸遠;而Yitzhak則說為了任務多次要Yousef以身犯險有道德掙扎,但為了國家安全別無他法。整部影片要觀眾接受的訊息很清楚:哈馬斯(或廣義的巴勒斯坦穆斯林)都是野蠻、暴戾的民族主義者,以色列代表文明與民主,情報工作也可以很人性化。

中段,Yousef更無端憶述在橄欖林間被一位男性的家族好友性侵,處理突兀,令人難以不覺這很大程度是為了暗示伊斯蘭封建壓抑、由此粉飾以同志友善政策聞名的「中東民主典範」以色列。影片的antagonists無法發聲尚算可以理解,編導絲亳沒有任何意圖去挖掘、甚至質疑兩個protagonists的敘述的真確程度、複雜性與發言位置。出席映後座談的著名英籍以裔歷史學家Avi Shlaim直言,Shin Bet明顯是影片的幕後推手之一,否則那些高空監控實況片段從哪裡來,一個仍然效職以色列政府的情報人員,又怎麼可能可以在鏡頭面前暢談不過數年前的任務情節?

Avi Shlaim & Osama Qashoo (Avi Shlaim(右)與Osama Qashoo(左)於座談結束後留影;圖片來源:The Aldeburgh Documentary Festival 2014)

以研究錫安主義與以色列歷史抗衡官方論述、推動以巴知識界和平對話為學術使命的Shlaim,直指影片把哈馬斯簡化為破壞和平進程的恐怖份子不符史實,只為抹煞西岸聯合政府的合法性。影片完全沒有提及哈馬斯最初的源起與背景,沒有提及哈馬斯與法塔赫的分歧,也沒有提及哈馬斯經民選獲授合法性的緣由,更沒有提及埃及和美國在衝突中的角色,完全切合以色列扶助法塔赫、打擊哈馬斯的策略。Shlaim提醒觀眾,1967年是以巴衝突的分水嶺,此後以色列以實為高壓的殖民手段管轄西岸的巴人,多次主動破壞停火協議,並擴大軍事襲擊規模,以巴仇恨深化、「2 states solution」成為明日黃花,兩地民眾都無法理性看待歷史尋求和解出路,主責實在以色列。

巴勒斯坦「國際團結運動」(ISM)創辦人之一、旅英電影製作人Osama Qashoo同為座談講者,親述自己曾有被以色列警方監禁的經驗,更表示居於西岸的巴人大多有被無故拘留問話的遭遇,當地人如何淪為二等公民並惶恐度日。因此,他對Yousef最初身陷道德兩難,不無同情而理解。Qashoo補充道,他深明電影不是史書,無法(也許亦沒有責任)完全說清楚一個主題的所有向度,但強調影片的效果只是強化主流歷史偏見,更無助兩地民眾打破仇恨的循環。

作為觀眾,我更感動這個小小電影節用心良苦,專誠找來兩位如此有份量的講者為觀眾提供討論空間,但想到這部連基本紀錄片倫理都不合格的propaganda竟然可以在辛丹斯摘下觀眾大獎,我不禁懷疑Shlaim和Qashoo這類持平聲音,究竟會不會已是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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