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全球氣候危機:市場出路是與非


(本文是Naomi Klein新書This Changes Everything: Capitalism vs. the Climate的書評,討論全球減排目標與能源政策的複雜性、「綠色經濟」的綱領與現實。刊出之時,恰好聯合國正於秘魯利馬進行全球氣候談判,應是一篇適時閱讀。)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12-7)

thischangeseverything (作者Naomi Klein及其新著This Changes Everything

第一次拜讀Naomi Klein著作,是05年世貿部長級會議在香港舉行之前。其成名作《No Logo》寫成於99年,一紙風行,奠下了我輩心目中的異議知識份子形象。進大學後,其第二本專著《The Shock Doctrine》面世,以「震盪療法」為喻,串聯起70年代的智利政變與新自由主義在拉美國家的崛起、89北京民運、亞洲金融風暴、美軍攻打伊拉克、卡特里娜風災重建與緊縮政策,呈現以美國為首的權貴精英如何乘天災與政治危機介入別國經濟,強推禍害民生的市場化政策。新作《This Changes Everything》一脈相承,詳述跨國企業與發達強國如何一再阻延實質的氣候應對計劃,揭示現時不少減排討論背後的市場邏輯,恰恰就是氣候危機的本源;同時討論失衡的市場力量,如何藉應對之名,繼續將「災難經濟」的模式推陳出新、投機牟利

「綠色經濟」雙贏迷思?

「Capitalism vs. the Climate」的副標題,起得合時宜地provocative--適逢今年,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與「全球經濟與氣候專責委員會」(Global Commission on the Economy and Climate)先後發表研究報告,不約而同強調經濟增長與減排政策並行不悖,針對不同行業的轉型措施只要落實得宜,甚至可收協同之效。以諾獎經濟學得主Paul Krugman為首的中間派一致認為這是正面訊息,有助各國政府制訂更務實可行的應對措施。Klein卻對這種所謂雙贏的「綠色經濟」綱領處處質疑,呼籲我們不要迷信所謂市場會引導科技革新的進步史觀。

書的第一部份因而由德國的再生能源政策例子出發,集中討論政府推動綠色轉型的角色,如投資發展再生能源、建立社區為本及去中心化的再生能源項目、開徵「碳稅」、重訂「污染者自付」原則等。擅於說故事的Klein在第五章以南太平洋島國瑙魯(Nauru)的發展悲劇為喻,勾勒全球氣候危機的公義向度--開採與出口磷酸鹽,早在殖民統治時期已是瑙魯的主要經濟支柱,直至80年代礦源枯竭、環境惡化,瑙魯獨立後短暫的「經濟神話」迅即崩潰。這個赤貧島國如今依賴國際援助,也要面對水位上升的沉沒危機。Klein以「Extractivism」一詞,形容這種窮盡別國天然資源然後棄如敝屣、不可持續的單元發展邏輯,由此警惕寄望市場提供出路並不可靠。比如她批評部份大環團(「Big Greens」)的倡議重心靠向如碳交易等市場主導機制、甚至為傳統能源大企業客串公關,又深入描繪尖端「地球工程」(Geo-Engineering)試圖以人為方式大規模逆轉暖化的狂妄,及其潛在的災難後果(正是電影《末世列車》的劇情背景)。

「市場 vs 氣候」引伸「degrowth」爭議

已為人母的Klein此次成書,多了一份寄寓新生代的溫情筆觸,她將世界各地的抗爭運動視之為改革制度的契機,如抵抗燃料開採活動與基建工程的堵路運動(Blockadia)、針對化石燃料項目的全球撤資、加拿大原住民保衛傳統家園的抗命如何開闢了超越族群的社運空間。Klein的洞見依然深刻,然而此書鋪陳的論據,卻明顯比前作更具局限。

Klein在終章自創「regeneration」概念作為結語,一來是訴諸集體與希望,二來大概也是知道「degrowth」爭議之大非她能駕馭。全書的弱點正在於此:無限制的經濟增長加劇全球升溫、現有增長趨勢將會超越「碳預算」(Carbon Budget)上限(註:現時碳預算具體指全球升溫攝氏兩度之前的碳排上限,保守估計排放高峰須在不遲於2020年,惟全球碳排量一直有增無減,去年更創新高),皆是不爭事實;但問題是,她筆下的再生能源發展,出路卻畢竟很大程度賴於市場力量。一則是再生能源的前期投資屬巨額承擔,政府的角色應是提供誘因與配套框架;二則是要全世界發展再生能源基建,同樣牽涉不少高排放高污染的礦產開採活動,大家唯有寄望屆時再生能源增長夠快,足以抵償本身的能源投入,而這些條件亦需要市場配合。

「Degrowth」學說有其實證理據,但要是作為倡議重心,它無法回答的問題畢竟太多:如何建立另一套指標來重整增長模式?如何有計劃地在全球各國推行而不成為另一種緊縮災難?如何確保減慢增長不會影響發展再生能源和窮國脫貧的目標?如何在公義層面保障這不會淪為另一種大國可以繼續增長、小國卻被迫為大國排放犧牲經濟發展與就業的不平等機制?要全球落實所須的行政成本是否合乎效益,這些成本若用在投資能源科技創新或加強現有減排規定的推行,會否更加合理?

其次,Klein的北美視角,脫離了很多地理或經濟條件有限的地區的具體語境。在再生能源發展尚未成熟的當下,很多國家未能放棄化石燃料,不只因為無孔不入的企業利益,而是因為對它們而言,能源保障(Energy Security)與供應自主的重要性,不會比減排目標來得低。她提及的德國再生能源「奇蹟」,事實上同樣面對上述兩難--你要減低對俄羅斯輸氣的依賴,又要減排,那要不要維持核電?再者,「Big Greens」將倡議目標靠向企業,較近的背景其實是2009年哥本哈根氣候談判失敗一役後,很多環團深明國際談判無力落實,同時主張世人齊齊過節約簡樸生活也未免太離地、太「左膠」。「雙贏」可能是自欺欺人,卻是策略上的不得已。

對於素來對氣候問題不甚了了的讀者而言,這書無疑開啟了一個在華文世界至為缺乏的討論空間;書中呈現的批判與關懷,同樣發人深省。市場固然不是最終答案,遺憾地我在書裡也看不到有別的出路。而執筆之時,聯合國正於利馬展開氣候大會,全球減排目標能否重返正軌,尚是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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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全球氣候危機:市場出路是與非” 有 2 則迴響

  1. 生態經濟學正正就是在深討一個可持續發展的optimal economic scale,而非不斷追求經濟增長,因為,在有限的能源、資源、廢物/廢氣處置空間下,人類經濟規模有其極限,而今日人類的經濟早已超出了可持續發展的規模了。生態經濟學者Tim Jackson在其著作《Prosperity without Growth: Economics for a Finite Planet》中就有提及經濟制度如何令我們的經濟不斷追求「增長」,以及提出一些另類的經濟模式,以及提倡建立另一套經濟指標。可惜,在各國間的經濟競爭下,哪個國家推行這種政策,不免在生產力上就會遜於不推行那些政策的國家,故此,在大國與大國之間存在著政治經濟的比併下,似乎不太可能真正達到這個可持續發展的理想經濟規模。

  2. 引用通告: 氣候爭議失焦?——從「撤資」運動談起 | 走了那麼遠,我們去尋找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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