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死囚到難民:21世紀「人道精神」?


刊於《JET》六月號

JET JUN 2015


兩個月前,本在印尼以販毒罪名判處死刑的菲律賓女傭Mary Jane Veloso,在印尼接受處決前夕獲當局宣佈「延遲處決」共予以釋放,理由是菲律賓執法部門找到涉案關鍵人物, 將就此展開正式司法行動,Mary Jane成為涉案證人。Mary Jane引起國內外關注並成為國際媒體焦點,原因是她一直堅稱自己被訛騙運毒而不知情,此前她在海外工作期間遭受不公對待,失去工作後山窮水盡,相信是因此被犯罪集團看上,以工作為名利用她運毒。外界普遍相信她是人口販賣的受害者,不應被視為毒犯處之。菲律賓的法院會否證她清白尚是未知之數,但這宗案例卻難得地確立了東南亞國家聯盟(東盟,ASEAN)的地位和東盟外交的成功。

事緣在印尼處決毒犯前,澳洲政府同樣有參與斡旋,爭取印尼引渡澳籍死囚,惟無功以返。澳洲有輿論批評印尼厚此薄彼,是虛偽、司法落後、甚至有損經濟盟友道義的「不感恩」表現。重要分別當然在於Mary Jane的遭遇和涉案性質令人同情,但東盟就打擊區域跨境罪行的「相互法律協助」(Mutual Legal Assistance Treaty )條約,卻成功為印菲兩國提供了一個實際、合乎程序的法律基礎,促成了Mary Jane逃出生天。而且,菲律賓總統阿基諾三世取外交上策:先是體面地透過東盟作為外交平台,提請印尼重新考慮案件,繼而在本國找尋新證據,援引區域條約,讓印尼總統佐科威賺取掌聲。他大概很知道佐科威作為履新不久的政壇新丁,正面對國會內外的壓力,因此不可能隨便因為「外國勢力」而赦免死囚,賠上被國內批評領導弱勢失威信的風險。

rohingya-boat-koh-lipe-thailand

不過,短短一個月間,羅興亞海上難民悲劇,同時印證東盟缺乏政治共同體的先天缺陷。話說羅興亞人嚴格來說並不成「族」,主要泛指聚居於緬甸西部若開邦的穆斯林混血社群。他們在緬甸國內世代生活,其公民權利卻一直不被政府承認,甚至長年承受任意徵稅苛索、強迫勞動、沒收土地逼遷流離以至被暴力襲擊等不公對待。隨著獲政權默許甚至支持的族群暴力持續加劇,大批無國無家的羅興亞人被迫沿海路流亡,「好運」的或者去鄰國做黑工被剝削,大部份卻是面對被遣反、監禁,甚至見死不救的悲慘命運,堪稱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筆下的「裸命」。本來羅興亞人海上難民不是突發議題,但今次的事件,難免令外國媒體聯想起月前的地中海難民沉船悲劇。

目前,東盟國家之中,就只有天主教國家菲律賓願意向這些在海上垂死泣告的羅興亞人伸出援手,令人詰問:羅興亞人以至廣義的緬甸族群衝突問題由來甚久,為何東盟從沒有正式談討甚至商議協作和人道介入?到了羅興亞人走投無路流亡海上時,何以東盟又沒有機制去處理和應對這類人道災難,而是任由成員國置之不理?

主權為大,「人道精神」成為空言。在這些時刻,弱者之間的同情與相助,卻最能彰明人道價值往往活現於人間。Mary Jane逃過死刑一劫,關鍵可能是因為她得到外傭團體的傾力支援,有印傭為她奔走,更代她向佐科威陳情,表示Mary Jane的命運跟很多誤墮犯罪集團而成為階下囚的印傭類同;當時,在香港受虐而引起國際嘩然、後來挺身指證前僱主而獲《時代周刊》選為「亞洲英雄」的印傭Erwiana,也有加入營救聲援行列。

那邊廂,當印尼政府拒絕收容羅興亞人,卻是阿齊省的漁民社群,目睹羅興亞難民在船上的悲慘亡命生涯而毅然協助他們泊岸甚至損出物資襄助,全省至今已收容近二千名羅興亞難民。阿齊人經歷過數十年的分離主義武裝衝突,因一場世紀海嘯而走進和解與重建之路,亦對回教社群受政權迫害的遭遇感同身受,羅興亞人的悲劇,確實有萬般呼應。

這些棲身於尋常的正直與良善,讓我們始終在亂世裡心懷希望。不必心中有神,也能相信人間的奇蹟。但同時,它不啻側映了現實政治的無用與獨斷。甚麼是「共業」,甚麼是「責任」,甚麼是「因果」,甚麼是「人倫」?它們的底線在哪裡?諸如此般,21世紀的「人道精神」準繩,仍然是一個沉重而懸而待決的政治課題。

P186001.1 (1)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