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眼睛》:惡之沉默,而天地無聲


刪節版刊於《JET》七月號

JET JUL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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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探討1965年印尼反共大清洗的紀錄片《殺人凶戲》(The Act of Killing)震撼國際各大影展,一度引起熱議。導演奧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找來當年的行刑者在鏡頭前憶述甚至親身重演當時的一幕幕殺戮場面,只見他們眉飛色舞,絲亳沒有愧疚。人性殘酷的盡處,就是純粹的荒謬,教觀者怵目驚心。電影適時地提醒了世人,這個急速崛起的亞洲大國,直至今天仍沒有正視這場共計有100萬人被殺的歷史慘劇;當年濫殺無辜的劊子手,不但沒有承受過任何制裁,反而成了「民族英雄」,有的甚至風生水起,躋身地方政壇。

但這個戲劇化的拍攝手法,也惹來倫理爭議。如有評論就質疑,導演是否處心積慮引誘和鼓動那些主事者,在鏡頭前得意忘形地重現行刑過程?然而,看完今年上映的續篇《沉默的眼睛》(The Look of Silence),觀者大概會看到奧本海默苦心探問暴力和恐懼的本質兩面。兩部片的素材拍攝同期,不同之處是《沉》由受害者的角度出發,刻劃家屬的畢生哀痛、追求公義之無期,因而氣氛迴異。更重要的是,當《殺》旨在以戲劇呈現真相、揭露謊言的本質,《沉》開宗名義直視「沉默」底蘊的恐懼與幽微,卻為紀錄片的敘述向度賦予了多重意義,似在回應《殺》引來的質疑。

奧本海默以一個中年驗眼師Adi為敘述主角,拍攝他走訪鄉郊社區登門替長者配眼鏡,期間趁機直面當年有份殘酷虐殺的主謀和幫兇,甚至這些兇手的第二代,詰問他們如何承擔自己的罪孽和責任。Adi在胞兄死後出生,對這個親哥哥算不上有甚麼直接感情,然而胞兄當年慘死的悲劇,如夢魘一般揮之不去。他年近百旬的母親無法忘懷喪子悲憤,更要朝夕與有份手刃親兒的兇手同居一個鄉村。Adi冒險乘工作之便,走上這個跨代的「追債」之路,既追尋答案,亦拷問良心。

Adi造訪過的行刑者當中,仍然自豪地堅信當年是為國家和信仰獻身的有之,位高權重、恫嚇追問下去只會引致歷史重演的有之,抱怨當年報國卻沒有飛黃騰達享富貴的有之,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當年是被國家洗腦宣傳所誤導而大開殺戒。影片穿插Adi觀看導演拍下主事者憶述和重現行刑過程的片段(應是《殺》的素材),一臉肅然的他,在片初曾經這樣問:你覺得,他們這樣說,其實是否有流露悔意?

這個詰問,大抵就是奧本海默留給所有觀者的問題。那些行兇者口口聲聲說自己為國家獻身而不悔,如此狂言到底是發乎真心,還是他們心底裡知道,若不如此將錯就錯說服自己,就難以安心度日?換句話說,他們真的(仍然)如此相信嗎?導演似在和Adi一同引領觀者思考言說、謊言、自我實現預言之間的微妙辯證--影片裡就有一個兩度出現、意味深長的細節:受訪的人不約而同說,當年行刑者之間流行喝下死者鮮血的儀式,因為他們相信,「若不喝下人血,我們便會瘋掉」。其中一個更說,當年有個行刑者自覺殺人太多,每天早晨跑到樹上祈禱,瘋了;另一個說,因為河裡都是死屍和血,所有人都有一段時間不敢去河裡捕魚。言下之意,似是說怕成了同類相噬的禁忌。明顯地,如果真的理直氣壯,又何來失心瘋的恐懼?人性的墮落,顯然並不是那樣簡單而不經掙扎的過程。那麼,是為了甚麼?正如Adi曾如此問道,你明明認識我哥哥,知道他不是反宗教的共產主義者。為甚麼?

顧名思義,我覺得《沉》的真正力量,正在於它在對話之間眾多的片刻無聲。面對Adi鍥而不捨追問的行刑者們,也許不是從沒有想過當年是不是真的做對了,只是,他們自知早已一隻腳踏在墳墓裡頭;人之將亡,懺悔又有何用?要是承認了罪孽,又該當如何向自己的親人交代?

另一邊廂,那個當年逃出生天的倖存者,應邀跟Adi重回當天死裡逃生的行刑地,凝望那條曾經淌滿屍體的河流,只謂慘劇已矣,不欲多言,聲音猶有抖顫。Adi親口告訴母親當時是獄警的舅舅對外甥見死不救的事實,口說不知情的母親,臉上卻無甚驚訝之色。也許她早已知道,也許不。作為歷史憶的守護者,她臉容如此平和,即使是說到最悲痛之處。直至片末。母親與那位倖存者首次會面一刻即悲從中來,「你活了下來,而我兒子沒有」。而他只能向懷裡這個痛哭的老婦輕輕說,不要哭,上主會為我們決定。《沉》刻劃了這些大悲大苦,也捕捉了這些沉默瞬間所承載的無數可能:對罪惡的體認和悔悟、乃至和解、救贖,與寬容…

全片最動人的一幕,是Adi造訪其中一個行刑者和他的女兒。諷刺的是,當天的劊子手,如今已失去記憶。其女兒首次知悉父親當年參與行刑,笑容和藹的她迅即沉默,雙眼望向別處,神情夾雜震驚和哀痛。未幾,她收起憂傷,微笑對Adi說,她願意為父親道歉,希望得到他的原諒,二人對話以擁抱告終。諷刺的是,當長命百歲、記憶健全的母親畢生煎熬,當年的兇手卻連自己的罪孽都記不清楚,一如Adi那個記憶倒退到少年時代的老父。對他們來說,忘記會否是一個解脫?如果拒絕遺忘是一種道德責任,行兇者與受害人的下一代,又應該如何超脫仇恨的窠臼,共同面對這個仍然縈迴於生者之間的夢魘?當政權選擇漠然而待,繼續向新世代粉飾屠殺史實蒙昧大眾,跨代的和解與歷史教育,又該如何說起?導演也不忘借舊新聞片段和行兇者之口,提醒觀者這段歷史不為世人記取的政治原因:它是一場被美國中情局支持、以反共產主義為名,行軍政獨裁濫殺異議者之實的「冷戰」慘劇。

集體暴力的源由究竟是甚麼?是甚麼令比鄰而居的草民執起屠刀,成為兇殘的劊子手?又是甚麼,令他們一次又一次放下道德的猶豫?奧本海默借印尼反共黑暗史實,探詢極權主義的極惡,開展普世價值的跨代追尋,其道不孤

也許恰恰因為公義必須是眾人之業,所以它定當遲來。和解和寬恕任重道遠,沒有經過拷勘而凝鍊的希望只能是空言。《沉》裡的沉默瞬間因此銘刻永恆,因為儘管見證過人世的極惡,惟依然相信冥冥之中,人性的軟弱與堅韌,甚或人間的業障與美善,皆自有其道;它的缺憾與圓滿,必須為眾人所學習、承擔和傳承。而天地始終靜默,凝視於無聲。

 

98671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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