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異境,文藝的無用之用——讀《Station Eleven》


刪節版刊於《JET》九月號

JET SEPT 2015


Station-Eleven1

加拿大女作家Emily St. John Mandel新作《Station Eleven》以一個引人入勝的「演員之死」作為整個末世敘述的開始:大影星 Arthur Leander在演出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時心臟病發,猝死舞臺。撒手人寰的一刻,臺上假雪飄落一地,比電影情節更要淒美。但世人再也來不及悼念他傳奇的光影一生--當晚,傳染速度與致命率極高的新型流感開始肆虐世界各地,數月內,全球僅得1%的人口倖免於難。昔日的霓虹城市,晃眼成為荒涼的廢墟;現代文明和它所孕育過的華麗與哀愁,跟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英雄,同樣成了舊世界的記憶。沒有人再記得Arthur生前的風光與藝術成就,甚或他愛過的人、感動過的觀眾。

故事跳到二十年後,當晚與Arthur同臺演出的小女孩Kirsten,如今與廿多個演員與樂手隨一個名為「Traveling Symphony」的流浪劇團巡迴北美,在一個個僻靜蒼涼的荒原小鎮上演出莎劇,娛樂百無聊賴的大眾之餘,也供他們懷想舊世界的華美與高雅。劇團的馬車上刻有格言:「Survival is insufficient」,取自美國經典科幻劇《星空奇遇記》(Star Trek)其中一集,可見作者沒有曲高和寡。

這也是Kirsten在亂世求存的信仰:她不再記得母親的臉、也不像比她更年長的倖存者般終日懷緬舊世界的科技文明,但她偏偏沒有忘記Arthur,更珍而重之地一直翻閱兩冊Arthur猝世當天贈予她的、名為《Station Eleven》的漫畫複本。這套身世不詳的科幻漫畫以科學家Dr. Eleven為主角,敘述他在外星人侵佔地球後,協助人類逃亡到一個不見天日的太空站。Kirsten在隨團路上不斷翻屋找尋舊雜誌上Arthur的昔日蹤跡,卻始終無法得知那兩冊漫畫的後續去向及它的作者其人。

Station Eleven Comic, Drawn By Nathan Burton
Station Eleven Comic, Drawn By Nathan Burton

時間調回二十餘年以前:其實漫畫的作者,是Arthur的第一任妻子Miranda平生與浮華名利場沾不上邊的她,最終在世界的另一端,與她寄託年月卻未及傳世的心血,一同化作風中微塵。作者寫他倆的死亡充滿溫柔:Miranda在世的最後一刻凝望著暮色乍現的港口、燈火徹夜通明的大船,天地蒼茫沉靜一如 Arthur猝歿之際的舞臺降雪,彷彿都容得下生者的所有遺憾所有死亡畢竟都是平等的。而大概他們也沒有料到,他們在生時創造過的微小美好--不論是曾經發光發熱萬人稱道的、抑或是寂寂無聞名不經傳的--都竟然找到潤澤往生之道,在無常中有所成全,為人記取。

這幾個人物,構成了整部小說的重要主題:藝術與文化記憶的無用之用。正如Kirsten的團員曾經說,莎士比亞年輕時,黑死病蔓延歐洲事實上,整個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作家無不深受其影響,這場瘟疫成為了不少傳世作品的靈與故事情節來源想必當年一定也有莎士比亞的同代人如此詰問:當生存成為唯一的意義,戲劇還有何用?Kirsten身處的荒原,同樣是一片充斥蠻荒暴力的黑暗異域,既然求存至上,藝術算得上甚麼?

想起當年Susan Sontag在波斯尼亞戰爭期間親赴薩拉熱窩導演《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有歐美文化人對她冷嘲熱諷:跑去被戰火圍困的愁城上演一齣絕望陰鬱的劇目,豈不是太多餘、太「離地」、太不顧當地人感受了?她卻反指這些在安逸中旁觀戰爭的人,才最不理解薩拉熱窩的狀況,也不理解藝術的價值--不要想像人人都只想透過娛樂來逃避現實,相反,正是藝術,能為絕望的人重新想像生命的意義與尊嚴,從中得到寬慰與踰越的力量。 個體生命可以輕如鴻毛,唯獨藝術脫胎、創新自時代,也超越時代之限。在書裡一節,Kirsten一個團友就曾經質疑,為甚麼我們還要演莎劇?新世界不是應有新世界的創作嗎?這個細節,難道不是正言若反,道出了藝術的本質麼?

然而作者也沒有如部份評論所言,把這個末日故事,輕率寫成文藝救世的心靈雞湯。Kirsten沉迷的《Station Eleven》漫畫,恰恰是貫穿整個故事不同時空的懸念;同時,Dr. Eleven未竟的探索,亦起上了 frame story的作用,牽繫、平行映襯書中幾個重要人物的命運,從而勾勒作者對文明秩序崩坍後的人類處境的思考。故事後來交代Miranda自行印製的第二套漫畫複本,當日落了在Arthur與第二任妻子Elizabeth所生的兒子Tyler手上。母子二人幸運逃過末世瘟疫,卻在幽暗詭譎的求生路上迷失--Elizabeth執意等待舊世界的重臨;她的兒子則執起聖經,開始相信這場瘟疫是承上天所詔的大清洗。Tyler成年後更自封先知、建立邪派組織,四處行惡。Elizabeth在昔日文明世界與Arthur同為大影星,氣質高貴優雅,可是她平生所熱愛的古典藝術,並沒有她自虛無裡得到救贖;同樣地,Kirsten眼中充滿悲劇英雄色彩的Dr. Eleven,並沒有教曉Tyler生命的意義。燈明燈滅,本無因果。在人世的黑暗與莫測面前,藝術可以非常脆弱。然而「美」之所以教人追求,不就是因為它萬中無一、渾然天成的偶然性?不就是因為它象徵了人可以成就比自身更宏大的事物?而所謂宏大本意,不就指它承擔起無數平凡生命不得以成全的可能嗎?

KirstenTyler的命運迴異,帶出《Station Eleven》第二個念茲在茲的主題:要在絕境忍受等待無期的煎熬,抑或試圖在尋常生活裡創造美好,對抗無常冷酷的外在世界?這一念之差,恰好對應Miranda筆下的Dr. Eleven面對的兩難困境:要留在寸草不生的太空站等待反擊的一天,還是死心回到外星人殖民治下的地球?正如漫畫裡Dr. Eleven的摯友所言:他們只不過想家。你能怪他們麼?可見,作者描繪Elizabeth的軟弱與Tyler的成魔之路,其實不無同情。

也許《Station Eleven》最令我感動之處,正是作者沒有塑造平面、臉譜化的人物,而是藉由這些無名人物的求生與重生之路,刻劃命運與機遇的不可知,寄寓人倫的堅韌。小說終於劇團重新上路、Arthur故友Clark凝視夜空想像新世界的可能,對照Dr. Eleven孤寂的身影--在這個紛亂處處的世代,不求奮力回天,點燈、傳燈,也許就是最尋常也最高貴的造就;歌詠星辰、傳頌生命,畢竟就是人類最古老悠長的,活的藝術

P208001.1

廣告

末世異境,文藝的無用之用——讀《Station Eleven》” 有 2 則迴響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