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1.5℃的勝利與哀愁:海洋島國掙扎求變的啟示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12-20)

文、圖│周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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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於巴黎通過的全球氣候協議訂明,全球195 個國家須一致落實「2100 年前限制升溫在不超過工業革命前水平以上攝氏2 度」的目標,同時「爭取控制在攝氏1.5 度內」。這個註腳,被視為是一眾海洋島國的道德勝利,因為「1.5℃」正是「小島嶼國家聯盟」(AOSIS)自1990年成立以來,在聯合國爭取經年的訴求

不過,協議的實效備受質疑,前天文台台長林超英先生在個人網誌寫道,1.5℃是「一句外表堂皇的空話,旨在製造令人覺得舒服的幻覺,但是科學上毫無意義」;並說協議通過當天,新聞畫面可見「害怕沒頂的海洋島國更是喜形於色,以為可以安枕無憂」。也許這僅是一時氣話,因為林先生按理不會不知道面臨沉沒危機的小島國諸眾,是最沒有條件天真的一群。畢竟,以為可以安枕無憂的,應是大部分香港人。事實上,從乏人問津、孤立無援,到自主求存,贏得今天的國際關注,「巴黎協議」肯定了島國的堅韌與團結。

「1.5℃」背後的失落爭取

對這些島國來說,這次「勝利」,雖喜猶悲。協議新增了一項針對窮國適應氣候變化的條文,並肯定了島國的特殊處境,惟島國爭取多年的額外賠償機制(「loss & damage」),並未得到其餘締約國的支持——協議已訂明發達國不會承擔賠償形式的債務責任。無奈地,其呼聲雖為世界所聞,現實可見道德感召的限度。

小島國的命運,促使「氣候難民」(climate refugee)概念在國際法領域逐漸成形。其中,港人度假天堂馬爾代夫、太平洋島國圖瓦魯(Tuvalu)、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和基里巴斯(Kiribati)均有逾九成國土僅高於水位五米,處境嚴峻。有國家更開始洽商在別國買地集體遷徙、重建家園的last resort。而即使是暫未有即時危機的其他島國,也面對着日益頻繁、破壞力更大的極端氣候現象所威脅。

拒絕認命的島國聯盟

然而,這些島國未有輕易認命。有學者提醒大眾在同情之際,不要把這些島國的命運,簡化成流行於某些環保人士間的宿命修辭,淪為廉價的「wishful sinking」——想像島國沉沒才能突顯氣候危機的迫切性,其實是對當下能做之事的逃避;同時令我們輕易把他們視為無力自救的貧民弱者,強化一種既定的知性的傲慢,因而錯過很多具啟發性的觀察

筆者在今年三月到毛里求斯(Mauritius)出席一學術會議期間,對這個想法恰恰有特別的體會。印度洋小國毛里求斯是AOSIS 的39 個成員國之一,發展程度處中上,幾年前曾被諾貝爾經濟學得主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褒為非洲的少數「經濟奇蹟」。毛國政府設有專責部門,在國內落實全面的氣候應對與可持續發展政策框架,從減排、提昇應對能力、技術發展、公眾教育等各個層面着手「自救」計劃。除了積極發展本土自足的再生能源,更有針對性的跨部門措施,包括在屬於國家重點經濟支柱之一的旅遊業引入環保原則,如限制海灘渡假設施數目,推動酒店增加再生能源、回收設施與能源效益技術的使用等,比很多發達國家更為進取。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道德感召

過去,論者都指出AOSIS 的領導上風,歸功於其重視科學與研究的談判與倡議策略,大力填補了國際學術界相關文獻數據的不足; 毛里求斯的新任民選總統, 無獨有偶,是留學英國的得獎女科學家,曾提倡非洲國家發展非洲本位的科學研究與教育、同時重審傳統知識的價值,「自己非洲自己救」。這位女總統不會不知道「1.5℃」的目標缺乏「科學上的意義」,但正因為不把它輕率視為lost cause,這些島國得以建立先行求變的啟示,告訴世人:既然島國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置身安逸的我們就更沒理由悲觀。

氣候變化從不只是一個環保或科學議題。它所威脅的不只是生物多樣性, 也關乎「文化的多樣性」——不論是豐饒獨特的海島文化,抑或散迭中的熱帶雨林的原住民傳統,這些古老智慧對人類文明遺產、現代困境的回應,有着深遠的價值。氣候變化令他們面對存亡危機,同樣令世人有了聆聽他們聲音、展開對話的機會。

島國求存的呼聲,體現了氣候問題的公義與道德向度; 其求變自救的視野與行動,更加值得港人觀照、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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