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傳媒〉記者手記:在上世紀的「東方之珠」,探尋現代民主癥結


特約撰稿人周澄重返馬尼拉,在大選中親身感受菲律賓現代民主的弔詭。霓虹未及之處,希望與夢想難以容身。

原文刊於端傳媒
2016-05-25 特約撰稿人 周澄 發自香港

Greenpeace Ship Esperanza Conducts Water Sampling In Manila Bay
菲律賓馬尼拉灣貧民區,小孩在受污染的水中玩耍。攝:Dondi Tawatao/Getty

 

記憶中的馬尼拉,是一個充滿兩極視覺衝擊的城市。你可以在海濱餐廳乘著黃昏的涼風,一邊呷著雞尾酒,一邊遙望馬尼拉灣上的落日,而不自覺港灣的盡處是依水而搭的木屋貧民窟,赤腳小孩在垃圾堆中討活,見者心酸。光潔亮麗的大型連鎖商場,與空置地盤上的臨時木屋區,僅僅一街之隔。在這些衛生與防火條件欠佳的木屋區裡,住滿不少從偏遠窮鄉來到大城市找尋機會的貧民家庭。也許叫作「貧民窟」稍欠政治正確,在馬尼拉生活的當地朋友,一貫稱呼他們作「非正式棲居者」(informal settlers)。

六年前,剛自大學畢業的我獲台灣「浩然基金會」的國際工作伙伴計劃取錄,到馬尼拉一家倡議組織實習。五年別後重返馬尼拉奎松市,我直覺這個曾經旅居半年的城市,面貌改變不少──更多商廈與中價餐館已然落成,木屋區的直觀數量減少,貌似是拜經濟增長所賜。

但我知道這僅是「眼不見為乾淨」而已。朋友說,政府不是沒有落實過公營的徙置房屋以應付馬尼拉龐大的外來人口壓力,但由於城市規劃不完善,這些市郊徙置區缺少工作機會,很多人最後還是選擇遷回城市拼機會。霓虹未及之處,希望與夢想難以容身,見證無數人為生活不住掙扎、甚或游盪於犯罪邊緣。對他們來說,大選能有怎樣的意義?

「菲版杜林普」論述的盲點

菲律賓法治不彰,選舉舞弊不止,是部份人口中的文化決定論使然、「西方民主並不普世適用」的明證嗎?我對「威權主義回歸」的詮釋,及其隱約暗示的文化優越感,感到莫名納悶。又也許是作為外人對他者的自覺,或是自身的理想主義傾向,我總相信革命的意義會自記憶與流傳中改變與重生,頑石拒絕逐流,塵埃未必落定。是故這次大選讓我琢磨不已的,是杜特地支持度稱冠的緣由。

正如我在《我看到「菲版杜林普」以外的真實》一文中提到的那樣,老相識T對杜特地的態度讓我吃驚,這不由得讓人猛然醒覺,自忖對菲律賓社會有親身接觸如我,也一樣不能對即時新聞的炒作邏輯免疫;杜特地的狂言經大字標題處理後,一時之間讓我沒有細察箇中風馬牛不相及的文化脈絡差異。正因杜林普的狂傲形象深入民心,「菲版」比喻令人錯覺杜特地的支持者,都是教育程度低下的市井怒漢。T的南部身份,也令我陡然明白杜特地作為南部模範市長、挑戰中央集權與政治精英,對草根大眾的象徵意義。

但英雄化情緒反映的,可能只是大眾對制度的失信、公民社會的領導失效,正如求變修辭背後可能只是史實的扭曲、大眾情緒的民粹操弄。「鐵血強人」杜特地與「因父之名」的小馬可斯雙雙成為選民寵兒,也許正正反映這種民主悖論的一體兩面,也隱含了菲律賓社會在回首過去與寄望將來之間的進退維谷。

在南中國海與太平洋之間

菲律賓人是我所知最重視聖誕節的民族,由十一月到一月,都聽得到節日聖詩、看得見滿目的節慶裝飾。大抵也是植根大眾的天主教文化模塑了他們樂天知命的性格,我所接觸的許多菲律賓人,面對世代貧困、天災人禍,仍然始終抱持仁愛與希望,教徒叫此作「信德」。

兩年前,我曾在強颱「海燕」風災後到訪重災區之一、中部禮智省(Leyte)沿岸小城奧爾莫克(Ormoc City)參與義工支援工作。有當地人家園被毀,家當甚至維生工具都沒有了,還是堅持要掏出僅有的零錢,請一眾義工喝汽水、吃雞蛋和麵包,以表謝意。然而印象最深的,卻是在颱風再次吹襲前夕,一位當地人微笑淡然道,「夾在南中國海與太平洋間,沒辦法。」

數百年天災所鑄就的民族性格,畢竟比現代立國的歷史更要長久,有些精神,固然難以在罡風下輕易屈折;但此刻回首觀照,我卻覺得這句話,彷彿也語帶雙關,象徵了菲國在地緣政治夾縫下的自處意識,某種對歷史命運的理解──以及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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